第二十七章·四种早晨
花园里没有早晨。暗紫色的光线二十四小时均匀地铺在中轴线上,菌丝网络的幽蓝微光从不熄灭。但自从那枚种子长出第二片叶子之后,每天有一个固定的时刻——如果这个世界有“时刻”这个概念的话——那道浅金色的光会微微变亮一些,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的灯。
Septem把这个时刻叫做早晨。
“为什么叫早晨?”Unum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歪着头问。他那天来得早,浅金色的卷发上还沾着山里的晶体碎屑,白色衣袍的下摆有一圈焦黄色的痕迹——那是他早上烤饼干时不小心蹭到炉壁留下的。
“因为天亮了。”Septem说。
“天又没亮。”Unum指了指头顶暗紫色的穹顶,“一直都是这个颜色。”
Septem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他把一壶刚烧好的水从炉子上提下来,热水倒在茶壶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蒸汽从壶嘴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在暗紫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浓。Unum伸手去碰那团蒸汽,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去——“烫。”
“废话。刚烧开的水,蒸汽当然烫。”
“可是我不怕烫。”Unum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有一小片被蒸汽濡湿的痕迹,皮肤的蜜色在湿痕下显得深了一些。
“你不怕烫,但你的体温会传染给水。”Septem把茶壶放在托盘上,“被你碰过的水,泡出来的茶有一股铁锈味。”
Unum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记笔记的专注。他把手背到身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后不碰蒸汽了。”
“也不用不碰,”Septem端起托盘,“别碰茶就行。”
Unum跟在Septem身后,像一条被驯服了的大型犬,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淡淡的焦痕。Septem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焦痕,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他加快了脚步,Unum也加快了脚步;他放慢,Unum也放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步半——不远到让Unum觉得自己被拒绝,不近到让Septem觉得自己的茶壶有危险。
我坐在中轴线的石墩上,看着他们从寝殿门口走过来。Septem走在前面,托盘上的三杯茶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Unum走在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Septem的后脑勺,表情专注得像在拆弹。
“你的拖鞋穿反了。”我对Unum说。
Unum低头看自己的脚。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棕色的皮拖鞋——从山里的晶体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多少个循环前哪个傀儡留下的。左脚的拖鞋确实穿反了,鞋跟朝外,鞋尖朝内,露出他大脚趾上被烫出的一个淡白色的疤。
“哦。”他蹲下来,把两只鞋对调,站起来,走了两步。“好了。”
“你没发现不舒服吗?”我问。
“我以为山里路不平。”他说得很认真。
Septem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三声清脆的、间隔均匀的响声。他在石墩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口。Unum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手捧着茶杯,小心地不把杯壁烫裂。我坐在对面的石墩上,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那株已经长出两片叶子的浅金色幼苗。
Nulla通常不参加早晨的茶会。他起得晚——虚空中没有时间概念,他的作息完全取决于什么时候觉得“够了”。但今天他来了,走进拱门时深红色的马甲扣子系错了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头发没有梳,几缕黑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你穿反了。”Unum说。
Nulla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甲。扣子从第二颗开始就错了位,下摆一边高一边低。他没有纠正,而是在Unum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闭着眼睛把领带扯松了一些。
“无所谓。”他说。
Septem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Nulla睁开一只眼,看着Septem的手伸过来,解开了他马甲上所有的扣子,然后一颗一颗重新扣上。从下往上,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一道每天都要做的工序。
“你少扣了一颗。”Nulla低头看着最上面敞开的扣眼。
“故意的。”Septem回到自己的石墩上,端起茶杯,“扣完你会觉得勒。”
Nulla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端起Septem放在他面前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可以一口气喝完但又舍不得喝完的暖。
Unum看着他们俩,嘴角有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他把自己的茶杯举起来,对着那道浅金色的光晃了晃,光在茶水的表面投下一片金色的、微微颤动的倒影。
“干杯。”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