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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失忆后,死对头变成了我的监护人

校运会的最后一项是教师比赛,跑完就散场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操场,有的去小卖部买水,有的回教室收拾东西,有的直接回家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看台。

林惊鹊和沈砚没有走。他们坐在看台最高的那排座位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到教学楼后面。十月的天暗得早,六点不到,太阳就开始西沉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美得不真实。

林惊鹊靠在椅背上,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她跑了一天,浑身酸痛,尤其是大腿和小腿,酸得像泡了一整天的醋。但她的心情很好,好到连腿酸都觉得是一种幸福的酸痛。

沈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在他们公开之后变得越来越短,一开始是一个手臂,后来是半个手臂,再后来是一个拳头。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零。

但他不着急。她也不着急。

“沈砚,”林惊鹊突然开口,“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沈砚偏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黑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扎着马尾的、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女。

“能。”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的定理。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物理已经提高了三十分。按照这个速度,到高考的时候,你的理综至少能再提二十分。语文和英语你本来就不差,数学再练练大题,总分冲一冲,C大没问题。”

林惊鹊愣了一下。她刚才问的是“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沈砚回答的不是“能”或者“不能”,而是一份详细的提分计划——物理提高三十分,理综再提二十分,语文英语不差,数学练大题,总分冲C大。

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要拿着计算器。

“万一我发挥失常呢?”她故意问。

“不会的。你平时考试比正式考试紧张,正式考试反而稳。你的心理素质比我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理素质比你好?”

“因为你在期末考试前一天还在看综艺,我前一天在复习。”

林惊鹊笑了出来。她想到那个画面——她在宿舍里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沈砚在教室里刷题刷到天黑。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确实能说明她的心理素质比他好。

“那我们就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指翘着,“C大,一起。”

沈砚看着她的小指,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小指跟她的勾在一起。他的小指比她粗一圈,皮肤比她的黑一个色号,指节也比她的明显。两个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条不同尺寸的锁链扣在了一起,不太匹配,但扣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惊鹊说。

沈砚没有跟着念,但他的小指收紧了,紧到她的手指微微发麻。

他们在看台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操场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把整个操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比白天多了一种冷清的、空旷的感觉。跑道上已经没有人在跑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收拾器材,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走吧,”沈砚站起来,“送你回家。”

“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自己回去。但我想送你。”

林惊鹊看着他。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光中,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轮廓很清晰——额头、鼻梁、下颌线、肩膀的弧度、手臂的线条。那些线条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锋利而坚定,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站起来,跟他一起走下看台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响。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哪一句?”

“很多句中的一句。你说毕业后一起去日本看樱花。”

沈砚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转过身仰头看着她。他们的高度差了一级台阶,她的眼睛刚好跟他的眼睛平齐。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一幅光影分明的肖像画。

“记得,四月,东京,上野公园。”他说。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林惊鹊的鼻子又开始酸了。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脆弱,动不动就想哭。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是那种被车撞了都不哭的人,是那种在所有人面前都冷冰冰的、从来不会示弱的人。

但沈砚把她变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感动、会在深秋的操场上红了眼眶的人。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身边。这一次,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手指碰到手指的那种握手,而是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指缝交叉的那种握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心跳的频率。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来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怎么这么主动?”

“没怎么,”林惊鹊说,“就是想牵你的手。不行吗?”

“行,”沈砚说,“你想牵多久都行。”

他们牵手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过那条林荫道,走过那个公交站,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条无数次一起走过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个并肩前行的巨人。

走到花园路的时候,林惊鹊放慢了速度。她不想走那么快,不想那么快就到家。她想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跟这个人多待一会儿。

沈砚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想法,放慢了步伐,跟她保持一致。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地,走过梧桐树,走过路灯,走过每一个普通而珍贵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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