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七天,除夕。
陆晚婷没有回陆家过年。她跟陆正远说了,说想陪养母过年。陆正远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行”。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爷爷会不高兴”,就是“行”。电话挂断后,陆晚婷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也许他确实知道。
这一年多,她回养母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待在陆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在陆家找到了一些位置,但在养母家不需要找位置。那个位置一直都在。
除夕那天下午,陆晚婷去了养母家。李秀兰正在包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都是面粉。门开的时候,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陆家过年吗?”
“我跟爸说了。今年在这过。”
李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吸了吸鼻子,侧身让陆晚婷进去。“进来进来,外面冷。正好,我一个人包不完,你来帮我。”
陆晚婷洗了手,坐到李秀兰旁边。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面已经醒好了。她拿起擀面杖,擀皮儿。擀了两年了,已经擀得很好了,又圆又匀,中间厚两边薄。李秀兰看了一眼,笑了。“擀得比妈好了。”
“练了两年了。”
“两年了。真快。”
两个人包饺子,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在倒计时,声音不大,正好填补了沉默的空隙。陆晚婷包一个,李秀兰包一个,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像列队的士兵。陆晚婷看着那些饺子,想起去年除夕。
去年她在陆家吃年夜饭,坐在最末端,夹不到排骨。今年她在养母家,坐在李秀兰旁边,手边就是饺子馅和擀面杖。不一样,但都好。
饺子煮好了。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陆晚婷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李秀兰看着她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妈包的饺子最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李秀兰低下头吃饺子,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高。
吃完饺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陆晚婷靠在李秀兰肩膀上,手机震了。沈砚洲发来一条消息:「在干什么?」
她打字:「在看春晚。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吃了二十个。」
沈砚洲:「二十个。不少。」
陆晚婷:「好吃。所以吃得多。」
沈砚洲:「我吃了十五个。韭菜鸡蛋馅的。」
陆晚婷:「你妈包的?」
沈砚洲:「嗯。我妈包的。不如你妈包的好吃。」
陆晚婷看着这行字,笑了。他说“不如你妈包的好吃”,不是在比谁妈厉害,是在说——你妈包的,就是最好的。因为是她妈的,所以她觉得好吃,他也觉得好吃。这种好,和味道无关。
零点,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电视里烟花炸开的声音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电视里的,哪个是真的。陆晚婷走到阳台上,给沈砚洲打了个电话。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以前都是发消息。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和他的声音一样。没有烟花声,没有鞭炮声,只有他。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陆晚婷笑了。他每年都问这句,从高一到高三,从四百六十七名到七十三名。他问的从来不是“寒假作业做完了吗”,是“你还在跑吗”。她还在跑,没有停。
“做完了。你的呢?”
“做完了。”
“新年第一天,做题吗?”
“做。做两道。讨个彩头。”
“我做三道。比你多一道。”
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回屋,她站在风里,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平时一样。他在,她也也在。
“沈砚洲。”
“嗯。”
“明年,我们还会一起过年吗?”
沈砚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找你。你也会找我。我们都会找对方。”
陆晚婷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她的脸,凉凉的,但她的心很热。他说“我们会找对方”,不是“我们会在一起”,是“我们都会主动走向对方”。这不是承诺,是信任。他信任她会找他,她也信任他会找她。双向的,主动的。不是谁等谁,是互相找。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他说。
电话挂了。她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站了很久,直到手冻得发僵才回屋。
李秀兰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陆晚婷关了电视,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站在沙发前,看着李秀兰的睡脸——安宁、平和,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她不知道李秀兰梦到了什么,但她希望是好的。新的一年,她希望李秀兰一切都好。
她回到房间,躺在那张旧床上。被子还是李秀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窗外烟花还在放。她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