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的第二天，陆晚婷在饭桌上遇到了陆诗语。
早饭。长条餐桌，只有她们两个人。周雅芝还在睡，陆正远去公司了，老爷子回老宅了。张姐端了两碗白粥上来，一碟小菜，一碟咸鸭蛋。陆晚婷坐在最末端，陆诗语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好几个空位。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喝粥。咸鸭蛋的蛋黄流油，陆晚婷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粥里，搅了搅，粥变成了淡黄色。
“姐姐。”陆诗语忽然开口。
陆晚婷抬起头。
“你昨天带的那袋饺子，爷爷没吃。”
陆晚婷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姐早上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那袋饺子还在桌上。原封不动。”陆诗语喝了一口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爷爷大概是不喜欢吃白菜猪肉馅的。下次换一种馅试试。”
陆晚婷看着她。陆诗语的笑还是那么甜，但陆晚婷听得出来，甜里裹着针。白菜猪肉馅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包的。养母包的，老爷子不吃。不是因为馅，是因为人。陆诗语在提醒她——你在陆家的位置，是靠成绩撑的。你妈在陆家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陆晚婷说。她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上楼了。
回到房间，陆晚婷坐在书桌前。她拿出手机，想给李秀兰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告诉她饺子没吃？她不会难过，她只会说“没事，下次再包”。下次，还有下次。李秀兰永远有下次，因为那是她表达心意的方式。她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她只管自己给不给。给了，就心安了。
陆晚婷打字：「妈，饺子我带到了。爷爷说谢谢。」
李秀兰的语音回得很快，声音带着笑：“谢什么，应该的。你爷爷喜欢就好。”陆晚婷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没有存，但记住了。李秀兰笑的时候，声音会高一点，尾音会往上翘。她今天翘得比平时高，因为高兴。她不知道饺子没被吃，她以为老爷子吃了，吃了就高兴了。陆晚婷没有告诉她真相，不是想骗她，是不想让她难过。
手机又震了。沈砚洲发来一条消息：「饺子的事，我听说了。」
陆晚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洲：「陆诗语发了朋友圈。拍了一袋饺子，配文“爷爷八十大寿，姐姐带了自己包的饺子，好有心”。」
陆晚婷点开陆诗语的朋友圈，看到了那条动态。照片上是一袋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褶子捏得又匀又密。配文写着：“爷爷八十大寿，姐姐带了自己包的饺子，好有心。”评论区里，有人回复“真孝顺”，有人回复“手真巧”，有人回复“陆家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陆晚婷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几秒。陆诗语说“自己包的”，没有说“养母包的”。她把李秀兰包的说成了她包的，把养母的心意变成了陆家的体面。饺子还是那些饺子，褶子还是那些褶子，但包的人变了。不是李秀兰，是“陆家的女儿”。陆诗语不是在夸她，是在替陆家收编她的东西。她带进来的，陆家都要收走。成绩、排名、饺子，还有她这个人。
她打字：「她说是“自己包的”。那是我妈包的，不是我。」
沈砚洲：「我知道。你妈包的。白菜猪肉馅，褶子很密。」
陆晚婷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他说“我知道”。不是“你别难过”，不是“她太过分了”，是“我知道”。他知道饺子是谁包的，知道褶子很密，知道那是李秀兰的心意。他什么都知道。
她回了一个句号。沈砚洲也回了一个句号。
下午，陆晚婷在房间里做题。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竞赛书，她做到第九章了。第九章是关于不等式的，难度很高，她做得很慢。一道题想了二十分钟，换了好几种思路，最后做出来了。她在草稿纸上打了个勾，然后把这道题的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在了错题本上。
手机震了。沈砚洲发来一条消息：「在做什么？」
陆晚婷：「做题。不等式，第九章。」
沈砚洲：「难吗？」
陆晚婷：「难。做了二十分钟。」
沈砚洲：「二十分钟做出来，不算难。难的是做不出来。」
陆晚婷看着这句话，觉得他说得对。难的不是做出来的题，是做不出来的题。做出来的题，不管花了多长时间，都是会做的。做不出来的题，花再多时间也不会。她不怕花时间，怕的是花了时间还是不会。但今天这道题，她花了二十分钟，会了。值得。
晚上，陆晚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那袋饺子，那条朋友圈，陆诗语的“自己包的”。她不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堵。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洲的对话框，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了。想说的话太多了，但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他能做什么？不能替她吃饺子，不能替她改朋友圈，不能替她在陆家找到一个位置。他只能知道。知道她在难过，知道她为什么难过，知道她需要有人知道。
她打了四个字：「饺子的事。」
沈砚洲秒回：「嗯。」
陆晚婷：「我没事。」
沈砚洲：「嗯。我知道。」
她看着“我知道”两个字，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假装没事，就够了。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解决，只需要知道。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锦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痕，想着明天的事。明天，继续做题。把第九章做完，把第十章做完，把整本书做完。做完这本，做下一本。做下去，往前走。走到饺子的事不再重要，走到陆家的事不再堵心，走到她不需要假装没事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
她闭上眼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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