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陆晚婷没有定闹钟，但还是在七点半醒了。
生物钟已经调好了，不管睡得多晚，早上七点半都会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要做的事。今天是周末，休息，不做题，不看剧，不散步。什么都不做。但她不知道该拿“什么都不做”的时间怎么办。发呆太无聊，睡觉睡不着，出门太热。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砚洲的对话框。昨天的消息停在他回的句号上，他没有发新的，她也没有。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她今天不想等了。
她打字：「今天干什么？」
沈砚洲秒回：「不知道。你呢？」
陆晚婷：「也不知道。」
沈砚洲：「那一起不知道。」
陆晚婷看着“一起不知道”四个字，笑了。不知道干什么，那就一起不知道。在一起，不知道干什么也没关系。
她打字：「那出来。一起不知道。」
沈砚洲：「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博雅书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书店，明明周末说好不学习的。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想买书，是因为想见他。想见他的时候，去哪里都可以。
到书店的时候，沈砚洲已经在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水，就是站在那里等。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球鞋。和上次不一样，又一样。一样的是他等人时的姿势——站得直，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来路。
“你到了多久了？”陆晚婷走过去。
“十分钟。”
“不是说十点吗？”
“早点来，看看书。”
“你看了什么书？”
“没看。等你。”
陆晚婷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那种被人等的时候会出现的表情。不是不好意思，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等她，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开始，每天早上的校门口，每次考试的考场外面，每个周六的书店门口。他总是在等。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知道他一直在等。
两个人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老板抬头看见他们，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来了？新到了几本书，小说的，在那边。”他指了指角落的书架。
陆晚婷走过去，沈砚洲跟在后面。书架上摆着几本新书，封面都是浅色系的，看起来很轻松。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是一本关于青春的小说，讲几个高中生的故事。她看了几页，觉得还不错，拿着走到收银台。
“这本。”她说。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砚洲。“不买数学书了？”
“周末。不学。”
老板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周末不学，来书店干什么？”
“来看小说。”陆晚婷说。
老板没有追问。他把书装进袋子里，递过来。陆晚婷掏出手机准备付钱，沈砚洲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周末不学习，值得奖励。”
陆晚婷看着他，想说你不能每次都用“值得奖励”当理由。但她没说，因为她想要这本书。不是因为她没有小说看，是因为这本书是他请的。书里夹着这一天的记忆——书店的风铃，老板的笑，沈砚洲递钱的动作。这些记忆比书的内容还珍贵。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烫烫的。陆晚婷把那本小说抱在怀里，沈砚洲走在她左边。
“中午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那一起不知道。”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学我。”
“你学我。你先学我的。”
“我学你什么了？”
“你学我发句号。”
沈砚洲没有否认。他走在她左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去吃面。”他说。
“哪家？”
“老地方。”
学校附近的那家面馆。放暑假了，学校附近的店大多关了门，但那家面馆还开着。老板在门口乘凉，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椅子。
“两碗牛肉面？”
“嗯。”沈砚洲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深褐色，牛肉切得厚厚的，铺了满满一层。陆晚婷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滑，汤很鲜。味道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这家店的味道不会变，就像沈砚洲做事的风格——稳定，精确，可重复。
“好吃吗？”他问。
“好吃。比蛋炒饭好吃。”
“蛋炒饭是咸的。面是鲜的。不一样。”
“你做的蛋炒饭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下次你做。你放盐。”
陆晚婷看着他。下次，她做蛋炒饭。给他吃。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好吃”，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会吃。她做的，他都会吃。这个约定，她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在心里记下了。
吃完面，两个人从面馆出来。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陆晚婷把书举起来挡阳光，沈砚洲从包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撑开，举在她头顶。
“你连伞都带了？”
“嗯。怕你晒。”
“你不怕？”
“我不怕。”
伞不大，刚好遮住她一个人。他站在伞外面，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你进来。”陆晚婷说。
“不用。伞小。”
“那你举伞干什么？”
“给你举。”
陆晚婷攥紧了手里的书。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都在伞下面。伞还是小，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但靠在一起的时候，露出的部分少了。
“这样行吗？”她问。
“行。”
两个人并排走，撑着同一把伞。路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陆晚婷低着头，不敢看沈砚洲的表情。但她的余光扫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2路车刚好来了。
“我走了。”陆晚婷说。
“嗯。小说看完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告诉你，我就知道你看到哪了。”
陆晚婷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沈砚洲还站在站牌下，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他没有挥手，她也没有挥手。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她靠在车窗上，把那本小说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段写的是一个女孩在暑假的第一天醒来，阳光很好，她在想今天要做什么。她看到这里，觉得这个开头很普通，但也很真实。真实的夏天就是这样——醒来，阳光很好，在想今天要做什么。
今天她做了什么？去了书店，买了小说，吃了面，撑了一把伞。和他一起。
她把这本小说抱在怀里，弯了一下嘴角。公交车穿过锦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七月的阳光，穿过夏天最热的午后。她靠在车窗上，把那本小说翻开，继续看了几页。故事里的女孩决定去找她的朋友。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故事和她有点像。
她也在去找他的路上。每一次出门，都是去找他。
明天，周日。继续休息，继续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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