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有刑台,镇万法,诛邪祟。
马嘉祺坐镇刑台三万载,是三界最公正、最无情的天罚神官。
神骨铸戒律,神魂刻天规,自诞生那日起,他的命数便被天道定死——无情,无念,无私,无爱。
他手中神锋斩过嗜血妖魔,灭过乱世精怪,三界众生敬畏他,畏惧他,却从未有人见过这位神官动心半分。
世人都说,天罚神官心似寒冰,万古不融,这辈子只会忠于天道秩序,绝不会为任何一物、任何人破例。
马嘉祺从前也一直这样以为。
直到他下界巡查,遇见了丁程鑫。
人间暮春,山雾缠绵,漫山桃花落得温柔缱绻。
那是极静的一座空山,无妖作乱,无鬼怪祸世,唯有薄雾缭绕,花落成溪。马嘉祺本是循着一丝微弱妖息前来除厄,却在林间深处,看见了那只与众不同的小妖。
少年一袭素白衣衫,发丝柔软,眉眼干净得不像话,周身萦绕着浅浅淡淡的柔光,不凶戾,不诡异,反倒带着一种悲悯温柔的气韵。
他蹲在溪边,指尖轻轻拂过一只受伤的雀鸟,妖力温顺流淌,缓缓治愈羽翼上的伤口。
动作轻柔,眼神纯粹,连落在肩头的花瓣,都舍不得惊扰。
这便是三界罕见的渡厄妖。
不噬生灵,不修凶力,生来命格特殊,唯一的本事,便是渡尽人间执念苦难,解众生痴缠困厄。
世间妖类万千,唯独渡厄妖最是无用,也最是善良。
可天道无情,从来不论善恶,只分正邪。
身在妖道,便是原罪。
天道卷宗明定,渡厄妖命格逆道,扰乱天序,一旦现世,必当天诛。
马嘉祺握剑的指尖,骤然一僵。
三万载铁石道心,第一次生出细微的裂痕。
他见过作恶千万、屠戮一方的恶妖,见过蛊惑人心、乱世祸朝的精怪,那些妖邪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可眼前的丁程鑫,干净、温柔、悲悯苍生,岁岁守着空山,日日渡人苦难,从未害过世间分毫。
何其无辜,何其荒唐。
丁程鑫察觉到上空神圣威压,缓缓抬眼。
他望见立于云雾之间的白衣神官,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神辉灼灼,带着天生的疏离与威严,是众生仰望、万妖畏惧的九天神明。
小妖的眼底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慌乱,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神官是来杀他的。
三界所有渡厄妖,从来没有活过百年的先例,只要被天道神官撞见,必然一剑诛灭,魂飞魄散。
可他没有逃,也没有怨。
只是轻轻垂眸,声音细软温柔,带着一丝易碎的忐忑。
“神官,我从未害过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狠狠撞进了马嘉祺沉寂三万载的心底。
天道雷音在耳畔轰然炸响,戒律条文一遍遍在神魂深处浮现,警示、问责、催促。
【妖邪现世,当诛。】
【神官徇私,当罚。】
天规如锁,死死捆住他的神骨,逼他拔剑,逼他斩除眼前唯一的变数,逼他维持万古不变的天道秩序。
马嘉祺垂眸,目光落在此刻安静温顺的少年身上。
山花落在他发间,眉眼澄澈干净,明明是妖族之身,却比世间许多伪善仙人,更配得上温柔与正义。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
“你不怕我?”马嘉祺的声音清冷,带着万年不化的寒凉。
丁程鑫轻轻摇头,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笑得温顺:“神官是天道正法,从不乱杀无辜。我只是……生来是妖而已。”
生来为妖,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罪孽。
无从选择,无从辩驳,只能默默承受天道所有不公与苛责。
那一刻,马嘉祺忽然觉得,所谓天道秩序,荒唐得令人心寒。
他执掌天罚三万载,斩尽世间恶祟,护尽苍生安宁,恪守戒律,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可今日天道要他斩杀一只从未作恶、一生渡厄行善的小妖。
不公。
极致的不公。
风声簌簌,花落无声。
漫天天道问责雷音不断轰鸣,催促着神官行刑。
马嘉祺沉默良久,高悬的神锋,缓缓收回。
剑身流光隐去,一身凛冽神圣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
他望着眼前懵懂温柔的小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逆了万古天规。
“我不斩你。”
丁程鑫骤然抬眼,满眼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上神官,掌世间生杀,竟为他这只卑微小妖,违逆天道?
“神官……”
“从此,有我在。”马嘉祺垂眸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间,破天荒地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天道要罚,我来担。”
一念起,神规碎,道心破。
三万载清心守律,一朝尽毁。
自此,九天神官,为一只渡厄妖,逆天徇私。
马嘉祺留在了人间空山。
他褪去九天神辉,隐去神官身份,甘愿滞留凡尘,陪着这只被天道厌弃的小妖。
空山岁月温柔,四季花开不绝。
没有天规束缚,没有众生仰望,没有刑台冰冷。
只有清风、落花、溪流,和日日相伴的两人。
丁程鑫很黏他。
他生来温柔敏感,常年独居空山,早已习惯孤独,骤然有人全心全意护着他,便忍不住把所有的温柔与依赖,尽数交付。
他会拉着马嘉祺的衣袖,看山间朝暮云霞;会把最甜的野果偷偷塞给对方;会在雨夜怕冷的时候,悄悄挨着神官的肩膀取暖。
他会渡尽山间凡人的执念苦难,却唯独渡不掉自己心底慢慢滋生的、关于神明的喜欢。
马嘉祺待他极好。
他是冰冷神明,不懂温情世故,却把此生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偏爱,全都给了丁程鑫一人。
他会替他挡山间风雨,会护他避开天道巡查,会用神力悄悄温养他薄弱的妖灵,替他遮掩周身妖气,让他岁岁安稳,不受天罚侵扰。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天罚神官,私下里会温柔替小妖拂去发间落花,会静静陪着他看遍人间烟火,会在无人之时,轻轻注视着他温柔的眉眼,贪恋这人间唯一的暖意。
三万载孤寂神生,不及人间伴他一春。
马嘉祺早已动心。
神本无情,遇他方知爱恨嗔痴。
可他是神官,动情便是滔天大罪,徇私便是逆天大过。
温柔岁月皆是偷来的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逆天之行,终有清算之日。
天道不会容忍一位执掌刑罚的神官,长久庇护一只命格逆道的妖灵。
欢愉短暂,报应绵长。
只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眼底温柔,舍不得人间暖意,舍不得唯一的丁程鑫。
便甘愿自欺欺人,一日一日,偷得朝夕。
天罚降临的那一日,毫无征兆。
万里晴空骤然暗沉,黑云压世,九天雷光翻涌不息,撕裂整片天际。
天道惩戒的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锁定整座空山,凛冽、威严、冷酷,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
徇私神官,纵容妖邪,逆乱天序,罪该重罚。
积压已久的天道怒火,终于尽数爆发。
漫天雷光坠落,道道劈裂山河,专为诛灭马嘉祺、斩杀丁程鑫而来。
丁程鑫看着撕裂天际的天雷,瞬间白了脸色,浑身微微发颤。
他知道,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天道弃子,不该存活于世,更不该贪心,贪恋神明的温柔,偷取不属于自己的岁岁安宁。
是他拖累了马嘉祺。
是他毁了这位万古清明、本该千秋不朽的神官。
天雷将至的瞬间,丁程鑫猛地伸手,用力推开身前的人,眼底蓄满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嘉祺,你走!”
“这本就是我的罪责,我本就该死,你不要为我受罚!”
他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愿看见护他许久的神明,因他坠落神坛,万劫不复。
可马嘉祺反手将他死死护在怀中,宽厚的后背挡下所有凛冽风声与滔天威压,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他白衣猎猎,面对漫天天罚,神色平静无波。
早已料到结局,便无惧清算。
“阿程,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却藏着彻骨的决绝。
“我护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话音落,第一道九天灭神天雷,轰然劈落在他的脊背。
咔嚓——
神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万年不毁的神躯,在天道天罚之下,寸寸开裂,洁白神袍瞬间被血色浸染。
剧痛侵体,神魂震颤,可他怀抱少年的手臂,依旧稳稳牢牢,未曾松动半分。
丁程鑫埋在他怀里,听着耳边骨裂之声,温热的鲜血滴落他的发顶,瞬间泪崩。
“嘉祺……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他拼命挣扎,想要替他分担分毫,想要冲出庇护,独自承受天罚。
可马嘉祺的结界死死困住他,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他以残破神躯,为他筑起最安稳的牢笼,替他扛下所有天道酷刑。
一道、两道、三道……
天雷接连不断坠落,专诛神骨,碎神神魂。
马嘉祺一身修为飞速溃散,神位摇摇欲坠,万年道行尽数归零。
他从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官,一步步被天罚剥离所有荣光,坠入尘埃。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后悔过半分。
天道要他公正无情,他偏要为所爱徇私。
天道要斩杀无辜小妖,他偏要逆天护他周全。
神规千万条,苍生千万重,可他这辈子,唯独放不下一个丁程鑫。
漫天雷光之中,马嘉祺气息渐渐虚弱,唇角溢满血色,眼底却依旧温柔注视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少年。
“阿程,别哭。”
他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指尖微凉,染着血色。
“能护你岁岁安宁一场,我不亏。”
“只是以后,没人再替你挡风雨,没人再护你避天罚了。”
丁程鑫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我不要安宁,我只要你……嘉祺,我只要你……”
“傻话。”马嘉祺轻轻笑了笑,眼底是神明最后的温柔与破碎,“好好活着,好好渡厄,渡尽人间千万苦。”
“唯独别渡我。”
别念,别等,别执念。
忘了我,才能岁岁安稳,余生无虞。
最后一道灭神天雷轰然落下。
彻底击碎他残存的神骨、神魂、神位。
天地间白光炸裂,血色纷飞。
曾经万古清明、执掌天罚的神官马嘉祺,自此神魂散尽,灰飞烟灭,彻底消散在这人间空山。
风停,雷静,天清。
天道惩戒,尘埃落定。
空山花落,寂静无声。
只余下丁程鑫一人,孤零零站在满地残花与血色之中。
怀抱空空,暖意全无。
他的神明,为护他,逆了天道,殉了大道,永永远远,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岁月辗转,流年往复。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人间岁岁太平,山河岁岁无恙。
丁程鑫依旧守着这座空山,做世间唯一的渡厄妖。
他依旧温柔,依旧悲悯,依旧日日下山,渡尽世人执念、离散、苦难、痴缠。
渡爱恨,渡别离,渡生死,渡众生万千遗憾。
他渡得了天下人。
唯独渡不过自己。
空山岁岁花开,岁岁花落,风景依旧,却再也没有那个白衣神官,等他归来。
再也没有人,会为他逆天道、扛天罚、碎神骨、弃永生。
再也没有人,会把三万载唯一的温柔,尽数予他一人。
风过林间,恰似旧年温柔。
丁程鑫立在漫山桃花之中,眉眼温柔,眼底却盛满万古孤寂。
世人皆道,渡厄妖心性通透,无痴无念,最是洒脱。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场跨越神妖、逆尽天道的遗憾。
神明为他殉道,万古不复。
而他余生漫漫,岁岁年年,唯余思念,终生孤寂。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唯独他,余生无归,永失所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