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州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的粥,但第二天早上,厨房里站着的还是厨师。
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师熟练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白粥,香气四溢。沈寒州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左手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缠得比昨天整齐了很多——大概是让佣人帮忙缠的。
“说好的你做呢?”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一辈子’,不是‘每一天’。”
我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生理期,不能吃我做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上一世你也是这个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星期几,耳朵却红了个彻底。
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廓,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可爱得不像话。一个能面不改色地布局十二世、篡改主神数据、手撕系统规则的男人,因为提到妻子的生理期就耳朵红了。
粥端上来了,白粥配几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肉松、一碟皮蛋、一碟烫青菜。不是之前那种精致得过分的摆盘,而是家常的、冒着热气的、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我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好喝。”我说。
沈寒州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应声。但我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上的纱布跟着动了动。
“叮——沈寒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溢出。”
我差点被粥呛到。好感度溢出?主神不是已经走了吗?这个提示音是怎么回事?
我在意识空间里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主神?”
没有回应。
“叮——沈寒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溢出+1。”
又来了。这个语气跟之前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模仿主神但学得不太像的滑稽感。
我抬起头看向沈寒州,他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淡然,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寒州。”
“嗯。”
“你是不是在搞鬼?”
他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叮——沈寒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溢出+2。”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粥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盯着他。他终于抬起头来,对上我的视线,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不是之前的克制和压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像是在逗猫的笑。
“好玩吗?”我问。
“还行。”他说。
“你给我把那个提示音关掉。”
“关不掉。”他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半张脸,“我编的程序,删不掉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嫁了一个疯子。不是偏执型人格障碍的那种疯子,是那种智商太高闲得没事干、非要给自己老婆的脑子里装一个好感度监测程序的疯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程序?”
“主神放弃传送的那个晚上,你睡着了之后。”
“你一晚上没睡?”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睡了。”
他在撒谎。他眼睛下面那个淡淡的青色出卖了他。他在我睡着之后,坐在我床边,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把主神留下的那个接口改写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只为了每天早上能听到“好感度+1”的提示音。
不是因为他需要确认我爱他。
是因为他觉得好玩。
沈寒州,沈氏集团掌门人,商界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私底下的恶趣味是给自己老婆编一个好感度监测器,每天听它响着玩。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个人设已经彻底塌了。从第一章那个危险又迷人的反派BOSS,变成了一个会偷偷给老婆写代码的——宅男。
“沈寒州。”
“嗯。”
“你崩人设了。”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我,认真地、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在你面前,我没有需要维持的人设。”
窗外那棵桂花树沙沙地响了几声,像在替他说什么。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那光影里忽明忽暗,但眼睛始终是亮的,像两盏在暗夜里点了很久的灯。
我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绕过餐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叮——沈寒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溢出+3。”
“这个程序,留着吧。”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克制,弯成了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带着十二世重量的笑。
早餐吃到一半,徐婉清来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笑盈盈地走进来,而是被两个保镖挡在了门口。沈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着茶,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徐婉清站在玄关,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个爱马仕的包,指节泛白。
“让她进来。”沈老太太发话了。
保镖让开,徐婉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她走到沈老太太面前,把包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尖利:“老太太,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老太太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她,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自己看。”
徐婉清接过文件,低头扫了几行,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那是一份审计报告,关于过去三年沈氏集团华东区业务的资金流向,每一笔异常转账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张单据都被复印了附在后面。
“这不可能。”徐婉清的声音在发抖,“这些数据被人改过,这些转账记录不——”
“徐婉清。”沈老太太打断了她,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沉稳,“你在沈家二十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十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至于太过分。”
徐婉清的手开始发抖,那份文件在她手里哗哗地响。
“但你动了我孙子。”沈老太太放下茶杯,抬起那双精明得像鹰一样的眼睛,“你动了他的人,你动了他的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把劳拉西泮换成安慰剂这种事,能瞒过我?”
我站在餐厅门口,血液几乎是瞬间凝固了。
劳拉西泮被换成了安慰剂。沈寒州吃的那些白色药片,有一段时间是没有药效的。他以为自己在接受治疗,实际上吃的是面粉。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为什么他在领证前一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六个小时——不是因为他病得太重,是因为有人在给他下绊子。
沈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力道很稳,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下药一年的人应该有的反应。
“你知道?”我转过头看他。
“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第七个月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要知道是谁。”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正在发抖的女人身上,“我给了她五个月的时间,让她自己收手。她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从他握着我的手的力度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需要用最冷静的方式去处理,否则他会失控,会把徐婉清撕碎,然后把自己送进监狱。
他在为了保护自己而克制自己。
也在为了保护我。
客厅里,徐婉清终于崩溃了。她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把妆冲得一塌糊涂,声音尖锐而嘶哑:“老太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是一时糊涂了二十年。”沈老太太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递给身边的管家,“转交司法机关。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徐婉清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猛地站起来,想要去抢那份文件,被保镖拦住了。她挣扎了几下,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看向站在餐厅门口的我。
她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化成实质。
“你以为你赢了?”她嘶哑着声音对我说,“你以为嫁进沈家就万事大吉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你身边这个男人——他把他自己锁了十二世,你不过是第十三世的——”
“够了。”沈寒州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我面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在薄衫下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没有说狠话,没有威胁,只是看着徐婉清的眼睛,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出去。”
保镖架着徐婉清往外走,她还在挣扎,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大门隔绝在外。客厅里安静下来,沈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沈寒州。
“你早就知道药被换了?”
“嗯。”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寒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因为那时候她还没出现。”
她,指的是我。
他之所以忍受了五个月的无效治疗,之所以硬扛着一次又一次的发作不在人前露怯,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有多强——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我不存在的那几个月里,他无所谓。
他不在乎自己发作,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失控,不在乎徐婉清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因为在那时候,他的世界里还没有那个值得他好起来的人。
等我出现了,他才开始收网。
因为我出现了,他才想要活着。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侧脸,鼻子酸得厉害。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把所有惊心动魄的事情都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感都压在纹丝不动的表情下。
他十二世都这样过。
沈老太太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走到沈寒州面前,抬起手——我和沈寒州几乎同时微微绷紧了身体——但老太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对她。”她说,然后看向我,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我看不太懂的神色,“他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稳重。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安静得能听见百叶窗被风吹动的声音。
“沈寒州。”我叫他。
“嗯。”
“劳拉西泮被换掉的那五个月,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来面对我,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墙。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靠想你。”他说。
“那五个月你还不存在,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每次都来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你从来没有迟到过。”
我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我用手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但他一定听见了。
他伸过手来,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纱布的纹理粗糙地蹭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点点碘伏的味道。
“别哭了。”他说,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你哭起来才不好看。”
“你学我说话!”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些。
“嗯,学的。”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把眼泪全蹭在他浅灰色的薄衫上。他的手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插入我的发间,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像在确认我还在。
“沈寒州。”
“嗯。”
“那五个月,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窗外那棵桂花树又沙沙地响了起来,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像撒了一地的金箔。我们站在客厅中央,抱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沈老太太派佣人来问中午吃什么都等了又等。
“你会一直在吗?”他忽然问,声音闷在我头顶。
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而是温吞的、柔和的、像冬日午后阳光照在雪地上的光。
“会。”我说。
他开始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压抑的、带着十二世重量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安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那种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我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平时不这样笑——他如果天天这样笑,全世界都会爱上他的。
而他是我的。
“叮——沈寒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溢出+4。”
这个该死的程序,我大概要听一辈子了。
嗯,一辈子。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