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我去楼下超市买东西。手机忘在房间里了,充电线还插在床头。
郭承晖来的时候敲了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手机在房间里响了,没人接。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正要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旅店的老板娘出来收毛巾。
“你找谁?”老板娘问。
“住这间的。我朋友。人不在,电话也没接。”
“哦,住这间的啊。”老板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她说去超市了,让我帮她收一下门口的垃圾袋。你要不进去等?外面怪冷的。”
郭承晖犹豫了一下,接过房卡,道了声谢,开了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桌上放着我的笔记本,合着的。他坐下来,随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想放到一边,手指碰到了封皮,翻开了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前几天的事:“今天郭承晖又来看我了。他带了一袋橘子和一包饼干。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他走的时候我把那包饼干拆开吃了一块,甜的。”
他又翻了一页。
“我很感激他。从他递纸巾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也许真的像他说的,我只是很像需要帮助的人。”
他看得很慢。
再翻一页。
“我不能连累他。他是好人,我不应该把他拉进我的烂摊子里。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他来,我都在想,如果他能帮我算帐我哥和陆韵媚就好了。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他们也能尝尝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往后翻。他看了那些字,但没看到后面写的“对不起”,也没看到“我喜欢你”。他就看到了那些恨,那些想报复的念头。
我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超市的袋子。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那里,愣住了。
“你怎么进来的?”
“老板娘给开的门。”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打了你电话,没人接。打了两个。”
“我手机忘带了。”我放下袋子,看到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位置不对。我走的时候是合着放在桌角的,现在它移到了中间。
“你看了?”我的声音开始发紧。
“嗯。”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血液好像从指尖开始往回缩,一直缩到肩膀,整个人僵住了。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看到了哪一页。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看过别人日记的人。
“看了多少?”
“你不用管看了多少。”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我就问你一句——你写的是不是真的?”
“承晖——”
“你写过‘算帐’这两个字。你写过‘利用他’这三个字。白纸黑字。你承不承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从耳朵里扎进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我张着嘴,舌头像黏在上颚上,说不出“没有”。我确实写过。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没有人逼我。我写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下去了。
“是,我写过。”
他的脸沉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到了。嘴角往下抿了一点,眉头往中间收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胸口。
“但是后面还有——”
“后面还有什么?”他看着我,等着我说。
“后面我写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想过要——”
“要利用我。”他替我说完了,“你想过要利用我。你承认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一瞬间也是想过。”他的声音大了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大声说话,“你写都写下来了,你还说只是一瞬间?你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你告诉我那是一瞬间?”
“我写完之后就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你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恨!我恨我哥,恨陆韵媚,恨我自己没本事替妈讨个公道!我写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我自己!”
“不是你自己?”他盯着我,“那是谁写的?”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是我们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的手写出来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的声音低了回去,但那个低沉比大喊大叫还让人难受,“一个可以帮你出气的人?一个能帮你报仇的工具?”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写那些话?”
“我说了我一时糊涂——”
“你每天都在写日记。你写了很多天。你不是一天糊涂,你是天天糊涂?”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他看过前面那几页,看过那些“我很感激他”“他是好人”的话,也看到了中间那几句“算帐”“利用”。他翻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我看得清清楚楚——不对,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知道他会顿一下的。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停了一下,“我以为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那些事。我以为你需要时间缓过来。所以我帮你付房费,给你留钱,来看你有没有吃饭。我不是指望你回报什么,但你至少别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
“你那几行字就是把我在当傻子。”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后面的话!”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大到走廊里可能都听到了,“后面那些对不起,那些我喜欢——那些话,你看了吗?”
“我不需要看。”他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样,堵着的,憋着的,“你写了那些利用我的话,就够了。后面写什么都没用。”
“没用?”
“没用。”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追上去拉他的手臂,他甩开了。我又拉,他又甩开了。
“你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连看都没看完,你凭什么给我下结论?”
他站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雪倩,我不是没有帮过你。我帮你,不是让你拿我当工具的。”
“我知道。我没有——”
“你写了。”他说,“你写了,你就是想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承晖!”
他没有停。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电梯口。他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数字跳了一下,变成2,又跳了一下,变成1。
我站在房间门口,手还伸着。走廊的声控灯过了一会儿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手慢慢放下来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