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丧事后的头几天,家里还算太平。嫂子做饭,母亲洗碗,哥哥下班回来一家四口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没人提父亲,没人聊以前的事,说的都是今天吃什么、明天买什么、后天谁去交物业费。
但这种太平只维持了一个多星期。
晚上,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父亲生前爱看抗战剧,母亲也跟着看习惯了,到现在还是每天晚上调到那个台。声音不大,正常音量,我在卧室都听不太清。
嫂子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水杯,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妈,这电视声音能不能小点?”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我说的是关掉。”嫂子站在客厅中间,“我要睡觉了,吵得我睡不着。”
“这才八点半。”母亲说。
“八点半怎么了?我明天六点就要起来上班,你退休了在家没事,我还要上班。”
母亲没说话,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嫂子端着水杯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了门。
我走出来的时候,母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没开灯。
“妈。”
“没事。”她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件事是热水。
母亲洗衣服习惯用热水泡一泡,手搓领口袖口再放洗衣机。这个习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她说热水洗得干净。嫂子在卫生间门口看到母亲往洗衣机里倒热水,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妈,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洗衣服啊。”
“洗衣机有加热功能,你倒什么热水?”
“我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能浪费啊。你这烧一壶热水多少钱?煤气不要钱?”
母亲没接话,把热水倒进去,按下启动键。
嫂子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不是生气,是嫌弃。母亲也看到了,但她低下头,继续叠剩下的衣服。
我想走过去说两句,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以前一样,只是轻轻一按,意思是别吵。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雪倩。”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
“哥。”
“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楼道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
“你少跟你嫂子顶嘴。”他说。
“我没顶嘴。”
“你那个态度就是顶嘴。她是你嫂子,你尊重她一点。”
“我尊重她,她尊重妈了吗?”
哥哥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闪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眉头皱得很深。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他说。
“妈是我的妈。”
“也是我妈。”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火星一明一暗的,“我会处理。”
他没有再说什么,摁灭了烟,拉开门进去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跟进去。他说的“会处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但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好受。可不好受不是不作为的理由。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关了自己卧室的门。嫂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进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怎么说我。”
“我说你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她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拍了拍,“你一个没嫁人的,少管闲事。你哥都不说什么,你插什么嘴。”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她长得不难看,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让人很不舒服。
“我爸妈的事,不算闲事。”我说。
“你爸妈?”她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了。你迟早要嫁出去,这个家以后是我和你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浪费。我转身走了。
母亲的身体从那段时间开始明显变差了。她脸色发黄,眼袋耷拉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量过她的血压,高压一百六十多,低压也高。我说去医院查查,她说“气都气饱了,还看什么病”。
“妈,这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就是气的。”她靠在床上,“她天天这样,我不生病才怪。”
“那您就别跟她吵。”
“我没吵。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跟她吵了?”母亲的声音大了起来,“都是她在说,我一句都没回嘴。我忍着她,她还要怎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没怎么回嘴。但沉默不代表不生气,她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咽下去了,咽不下去就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把自己憋出病来了。
“您去看看医生。”
“不去。”
“妈——”
“我说不去就不去。”她把脸转到一边,不再看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客厅里,嫂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和刚才在母亲面前说“我累了”的那个女人简直是两个人。
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脸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母亲忍了,哥哥躲了,嫂子越来越得寸进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看着。
有一天晚上,母亲和嫂子又吵起来了。起因是母亲炖了排骨汤,多放了一点盐。嫂子尝了一口,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筷子摔了。
“这咸得要命,怎么吃?”
“我觉得不咸。”哥哥说了一句。
“你觉得不咸你全吃了。”嫂子把碗往哥哥面前一推。
母亲放下筷子,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到她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嫂子也听到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妈,您说什么?大声说,让我也听听。”
“我没说什么。”
“您那个嘴一张一合的,叫没说什么?”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嫂子,够了。”
“什么够了?”她转头看着我,“我在跟咱妈说话,你插什么嘴?”
“您这样说话,谁听了都不舒服。”
“不舒服?”她笑了,“我不舒服的时候跟谁说了?你妈用热水洗衣服我说什么了?她看电视开到最大声我说什么了?她现在就是针对我,嫌我碍眼。”
“没人嫌您碍眼。”我说,“只是您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冲。”
“我冲?”她转向哥哥,“鸣翰,你听听你妹妹说的什么话。我在这个家累死累活,到头来成了我冲?”
哥哥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嫂子看到哥哥走了,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卧室。门没有摔,但关得很重。
我走到卧室门口,母亲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妈,您没事吧?”
“没事。”
“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见识。”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雪倩,妈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您说什么呢。”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别乱说。”
母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句话——“妈要是有一天不在了。”我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隔壁房间传来嫂子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关了一次,又关了一次。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踩着地板,很重,像是故意踩给人听的。
挂钟敲了十二点。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我知道这个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