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轮椅靠背,稳住了他。
"别跑啊。"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又不吃人。"
张海侠耳朵尖红得透了,偏偏面上还要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没跑。我只是……观察海况。"
洛挽歌闷笑着收回手,退开了半步。
但她站的位置,从侧面看,恰好挡住了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带着凉意的海风。
那个角度选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张海盐和何剪西谁都没察觉,只有张海侠自己知道。
那阵风忽然停了,停在了距他半寸的地方。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半小时后,果然有一条小渔船从东南方向的晨雾里驶了出来。
船老大是个晒得黝黑的华裔中年人,看见礁石上坐了一排"落难乘客",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把船靠了过来。
"上船上船!"船老大操着一口闽南腔的官话,"渔女礁这片滩一退潮就搁浅人,我每个月都能捡几个!你们这是……坐的什么船沉了?"
张海盐利落地把那捆油布包往船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沉。"
"我们坐的船超载,被赶下来等下一班。’’
‘‘老大,您这船往哪儿回?能捎我们一程不?船资好说。"
船老大看着张海盐那张天生带笑的脸,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张海侠和受伤的何剪西,大手一挥:"不要钱!我老周头在这片海上跑了二十年,见不得人在礁石上干等着。上来上来,我回厦城港卸鱼,顺路。"
一行人上了渔船,渔船不大,甲板上堆满了渔网和鱼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
但比起南安号上那些暗藏杀机的舱室,这艘简陋的小渔船反而让人无比安心。
洛挽歌把张海侠的轮椅固定在一只倒扣的鱼箱旁边,自己盘腿坐在他对面。
渔船晃悠悠地破浪前行,晨光洒满海面,碎金一样闪烁。
海风把张海侠的头发吹乱了,一缕黑发搭在眉骨上,他抬手去拨,指尖却微微发抖——那是黄昏草余毒偶尔发作时的症状,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洛挽歌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换到背风的一面,让海风从她身后绕过去。
她低头假装整理衣服,余光却一直落在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张海侠拨开头发,把手放回膝上。
颤意已经过了,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头,对上了洛挽歌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注视,像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会拿这个来可怜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盘花海礁爆炸后的那个夜晚。
他躺在医院里,从腰以下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护士进进出出,医生摇着头说脊椎神经烧毁不可逆。
那时候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算好了一切之后终于落子的释然。
那时候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张海盐来看他时哭得像死了搭档,何剪西的纸币隔了千山万水传过来,档案馆的同僚们送来慰问的花篮和信件。
但没有人用这种平静的、笃定的、仿佛他从来不曾残缺过的目光看着他。
"虾?"张海盐从船头探过脑袋来,"你看什么呢?海上有美人鱼?"
张海侠收回视线,垂下眼:"看你有没有把种子证据泡进水。"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张海盐拍了拍油布包,"裹了三层呢,又搁在鱼箱顶上,潮不着。"
张海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悄悄松开了攥紧的衣料。
渔船破浪前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厦城港的轮廓终于从海平面的雾气里浮现出来。
码头上一派繁忙景象,卸货的苦力、吆喝的小贩、停泊的大小船只挤挤挨挨,烟火气扑面而来。
船老大把船靠了岸,张海盐最先跳下船,四处张望了一圈,回身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洛挽歌这才推着张海侠的轮椅顺着搭板下来,何剪西捂着肚子跟在最后。
双脚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洛挽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煎饼香气的空气,回头对张海侠笑了一下:"到了。接下来往哪儿走?"
张海侠抬头看了看厦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那张皱巴巴的、刻着三年前旧字迹的纸币。
他把纸币重新折好,放回贴胸的内袋里。
"厦城档案馆,盐仓街十七号。"他说,"何剪西的伤需要静养,种子需要入库封存,还有——"
他顿了顿。
"莫云高的人在南安号上吃了亏,最多三天就会查到我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