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挽歌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传来了张海侠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张海盐?你回来了?”
被叫做张海盐的青年大步走进院子,几步冲到门口,看清了轮椅上的张海侠。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虾!”张海盐蹲下身,一把握住张海侠放在膝上的手,声音有些发哽,“你……你还好吗?”
张海侠垂着眼,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死不了。”
张海盐咧嘴笑起来,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把自己拎来的烧鸡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院子里还在捣药的洛挽歌,眼睛眯起来,带着审视和好奇:“这位是?”
“洛挽歌。”张海侠简短地介绍,“邻居。”
“邻居?”
张海盐挑起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摞熬药用的小砂锅上。
“虾,你什么时候跟邻居熟到人家登堂入室给你熬药了?”
张海侠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红。
洛挽歌倒是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走到门口向张海盐伸出手:“久仰,南洋第一嘴炮。听虾提过你。”
张海盐握住她的手,笑得不怀好意:“哦?虾跟你提我?提我什么了?”
“提你当年签卖身契把他拐到马六甲来,结果自己跑路去厦城,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摆地摊养孤儿。”
洛挽歌笑眯眯地说,一点没给他留面子。
张海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噗——”张海侠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洛挽歌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极其轻微的一声,但确实笑了。
张海盐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搭档,又看看洛挽歌,嘴巴张成了圆形。
他在心底无声地感慨:这姑娘好本事。能让张海侠笑出来过。这个洛挽歌,到底什么来路?
“坐下说。”
张海侠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脸,指了指桌边的竹椅。
“你从厦城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送烧鸡。”
张海盐敛了笑,坐下来,神色变得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船票,上面印着三个字——南安号。
“虾,”张海盐的声音低沉。
“莫云高那边有新动作了。南安号三天后从厦城启航,船上运的东西……跟黄昏草有关。我需要帮手。”
张海侠看着那张船票,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三年前盘花海礁的爆炸,想起自己从腰以下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想起把情报刻在纸钞上的那个下午。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局布好了,把命交出去了。
但现在,有人硬生生把他从那个必死的结局里拽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洛挽歌。
她站在夕阳里,逆着光,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仿佛在说:放心,你死不了。
张海侠收回了视线,伸手拿起那张船票,轻轻弹了弹纸面。
“行。”他说,“我陪你去。”
张海盐愕然:“虾,你的腿——”
“腿废了,脑子没废。”张海侠淡淡道。
“南安号上那些弯弯绕绕,你一个人理不清。”
张海盐还想说什么,洛挽歌已经笑眯眯地插了进来:“三个人,一张船票可不够啊。再加两张,我请客。”
张海盐:“你也要去?”
洛挽歌理直气壮:“药不能断。你家虾每天还得喝我熬的汤呢。’’
‘‘你总不想在南安号上亲眼看着他毒发吧?”
张海盐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张海侠。
张海侠垂着眼,嘴角却似乎弯着那么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随她吧,你说不过她。
张海盐仰天长叹。
得,几月不见,自家搭档不仅没瘦死,还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给收编了。
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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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厦城码头。
南安号停靠在暮色中,庞大的船身灯火通明,像一头浮在水面上的巨兽。
三等舱的甲板上挤满了各色人等。
商贩、水手、逃难的流民、以及各种身份不明却眼神机警的面孔。
洛挽歌推着张海侠的轮椅,张海盐跟在身侧,三人通过了安检。
张海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弄来了三张票,虽然都在三等舱,但好歹是相邻的铺位。
洛挽歌环顾四周,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同舱的乘客。
那个蜷在下铺打盹的老妇人,手指茧子厚得不像常人。
角落里蹲着的一个年轻人,耳朵动了动,似乎在捕捉周围的每一丝声响。
还有隔了两个铺位、正用一种散漫眼神打量着窗外的黑衣青年,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家伙。
张海侠忽然轻轻碰了碰洛挽歌的手背。
她低下头,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摊开掌心,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三个。
洛挽歌挑眉。
三个,意思是这一舱里,至少有三个是莫云高的人。
她点点头,回握住张海侠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两个字:知道。
张海侠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赞许。这个姑娘,永远比他预想的要机灵。
张海盐趴在铺位上,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舱内所有人。
他嘴上还在念叨:“哎,这破船坐得我腰疼。虾,你还记得当年咱俩在马六甲那会儿,有个船老板说要请咱坐他的新船,结果那船漏水,咱俩在海里漂了三天三夜……”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但洛挽歌和张海侠都明白。
他那些看似不着边际的废话,句句都是说给暗中盯梢的人听的。
三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闲聊迷惑视线,一个用细微的肢体动作传递信息,而洛挽歌则像个尽职的陪护,隔一会儿就问张海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盖毯子”,演得滴水不漏。
南安号驶出港口后,夜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