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风裹着咸腥,吹过马六甲街角的茶摊。
洛挽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的声响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老板娘。
她笑眯眯地要了一壶南洋老茶,目光却早已越过老板娘满是倦意的脸,落在街对面那个修长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坐在轮椅上,面前摆了一小摊舶来品。
几盒洋火,两瓶花露水,还有一摞像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画报。
他低着头,阳光透过街边老榕树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但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疲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安静得近乎透明。
这便是张海侠了。
洛挽歌收回视线,用杯盖拨了拨浮茶,心中叹气。
这和她从各种渠道打听到的“南洋第一凶器”简直判若两人。
据说此人昔日是南部档案馆最出挑的探员,身手卓绝,嗅觉灵敏得能嗅出三里外尸体腐烂的时辰,和张海盐搭档时破了六十八宗悬案,未尝败绩。
如今呢?盘花海礁一案后,为了护住搭档,被高浓度黄昏草灌体,脊椎神经烧毁,彻底瘫了。
三年了。
曾经最聪明的脑袋,被困在这副再也不能站起来的躯壳里,靠摆地摊过活。
茶摊老板娘擦着桌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姐是外地来的吧?’’
‘‘别看那瘸子现在落魄,三年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他那搭档,就是那个嘴皮子溜得能说死一头牛的张海盐,三年前去了厦城,再没回来过。”
老板娘撇撇嘴,又指了指张海侠的摊位,“喏,他摆摊赚的那仨瓜俩枣,全贴给那条街上的孤儿了。以前多干净利落的一个人,现在……造孽哦。”
洛挽歌没接话,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来马六甲,当然不是为了喝茶。
她有自己的目的,但此刻,看着街对面那个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薄雾的青年,心里某个原本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站起身,付了茶钱,径直穿过街道,走到了那个小摊前。
张海侠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一股极其淡薄、几乎要被市井喧嚣彻底掩盖的草药气息钻入洛挽歌的鼻腔——是黄昏草。
毒性已经沁入骨髓,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他体内。
“这个怎么卖?”洛挽歌随手拿起一盒洋火,晃了晃。
“三文。”声音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生涩。
“一盒洋火三文?老板,你抢钱呢。”
洛挽歌挑起眉,故意露出一个市侩又精明的笑。
“隔壁老王头那儿才卖两文,你这盒子还没人家的新。”
张海侠没理会她的讨价还价,只是指了指洋火盒上印着的西洋美人图案:“这个好看。多一文,看画。”语气平淡。
洛挽歌忍俊不禁:“你这人做生意倒是有趣。好看能当饭吃?”
洛挽歌从兜里摸出三文钱,叮当丢进他手边的铁盒里,“行,冲着你这张……呃,冲着这美人画,我买了。”
张海侠垂着眼,把洋火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
洛挽歌顺势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声音忽然放轻了:“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儿。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能治疑难杂症的大夫吗?”
张海侠睫毛颤了颤,终于重新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什么疑难杂症?”
“比如……中毒。”洛挽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中了黄昏草的毒,人没死,但筋脉废了的那种。”
空气骤然安静。
张海侠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半晌,他开口:“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他推动轮椅,想要转身收摊。
洛挽歌却一把按住轮椅的扶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无法轻易挪动。
她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戒备。
“我叫洛挽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今天起,我每天来你这儿买一盒洋火。三文钱。你慢慢就会知道,我没有找错人的。”
张海侠看着她,眼底深井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开轮椅,缓缓朝着街尾那间破旧的出租屋滑去。
洛挽歌站在原地,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盒多花了一文钱的洋火揣进兜里,嘴角弯了弯。
接下来的半个月。
洛挽歌言出必行,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张海侠的摊前,雷打不动地买一盒洋火。
有时她会多待一会儿。
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自顾自地讲些天南地北的见闻:哪个码头的货船运来了会跳舞的暹罗猫,哪家酒馆的老板酿的荔枝酒甜得齁嗓子,又或者某个街头卖艺的班子里的猴子会打算盘。
张海侠一开始并不理她,闭着眼假寐,或者翻看那些旧画报。
但洛挽歌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像细细的溪流,慢慢浸润进干涸的河床。
有几次,洛挽歌讲得眉飞色舞时,余光瞥见他翻画报的手指停住了,耳朵微微侧过来——他在听。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洛挽歌照例来了,却发现张海侠的摊位收得比往常早。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停在巷口,望着远处的天空,眉头微微蹙着。
“怎么了?”洛挽歌走过去问。
“要变天了。”张海侠的声音很轻。
“西边那片云不对,一个时辰内会有暴雨。巷子尾赵婆婆家的屋顶破了,她腿脚不好,上不去。”
洛挽歌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西边。
天空一片灰蒙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常。
她想起关于张海侠“嗅觉灵敏”的传闻,难道他对天气的变化也如此敏感?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哪家有梯子?我去帮赵婆婆修。”
张海侠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意外。
“看我干什么?”
洛挽歌弯下腰,对他眨了眨眼。
“我力气大着呢。你在下面给我递瓦片就行。”
暴雨来临前的风开始刮起来,吹得街边的老榕树哗哗作响。
洛挽歌扛着从隔壁借来的竹梯,利落地爬上赵婆婆家低矮的屋顶。
张海侠在下面,透过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手脚麻利地将几片松动漏雨的旧瓦掀开,换上新瓦。
洛挽歌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和娇气,像一只在风里舒展翅膀的雨燕。
“左边那片,再往上提一寸。”张海侠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
“好嘞!”洛挽歌依言调整。
“右下方第三片瓦,裂了缝,换掉。”
“收到!”
两人配合默契,在暴雨倾盆而下的前一刻,屋顶被补得严严实实。
洛挽歌跳下梯子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赵婆婆感激地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非要留她吃饭。
洛挽歌笑着婉拒,回头看向巷口的张海侠。
雨幕中,张海侠不知何时给自己和她的摊位都撑上了一把旧油纸伞。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他望着她,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挽歌跑进他的伞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笑得很灿烂:“我说了啊,我来买洋火的。顺便……救人。”
“救谁?”
洛挽歌偏过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轻声说:“救一个……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人。”
张海侠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