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56

他们在青石镇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上了路。

往南走了三天，经过了好几个洛挽歌叫不上名字的小镇子和村子。

每到一处，她都会去找人打听附近有没有空院子出租，但每次都不如意——要么院子太小，要么太破，要么离市集太远，要么房东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她挑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要合心意才行。

谢燕来从来不催她，也不替她做决定。

她看院子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梅溪的地方。

梅溪是个小镇，比青溪镇大一些，比安阳城小很多。

镇子建在一条小溪的两岸，溪边种满了梅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洛挽歌在溪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梅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梅花开了，摘一些下来泡茶，谢燕来一定没喝过梅花茶，他大概连梅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在脑子里描摹了一下谢燕来端着梅花茶、面无表情喝了一口然后说一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燕来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也没有问。

他们在梅溪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林，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

洛挽歌跟他打听附近有没有空院子出租，林掌柜想了想说：“镇东头有一处，是以前一个教书先生住的，他上个月搬走了，院子空着。姑娘要是有兴趣，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洛挽歌当即应了。

第二天一早，林掌柜带他们去看院子。

院子在梅溪镇东头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青石板的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洛挽歌走在前面，谢燕来走在后面，林掌柜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这院子是我一个房亲戚的，他姓周，是个教书先生，在镇上教了二十年的书。去年他儿子在南边做了官，把他接过去了，这院子就空了下来。”

洛挽歌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不大，但比她租过的那个安阳城的院子还要周正。

青砖铺地，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灶房和茅房在后院。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影里。

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空花盆，花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捧干透了的土。

“林掌柜，这院子租多少钱？”她问。

林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两一年。”

洛挽歌差点笑出声来。安阳城的院子五两一年，梅溪的院子三两一年，而且这院子比安阳城那间还大、还好。

她忍住笑，做出一副考虑的样子。

“三两……贵了点吧？”

林掌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笑意。“姑娘，我这可是实价，不讲价的。”

“那能不能先租半年？”

“行。”林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她，“半年一两五钱，先付后住。”

洛挽歌付了银子，接过钥匙。

钥匙是铜制的，不大，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她把钥匙攥紧了，转身看着谢燕来。

“谢燕来。”

“嗯。”

“我们的家。”

谢燕来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嗯。”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个人都在收拾院子。

洛挽歌把正房的三间屋子分了一下。

中间做堂屋，左边给谢燕来住，右边她自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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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洛挽歌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老槐树的落叶归拢在了树根下，灶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一切都是崭新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像是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谢燕来从灶房端出两碗面，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洛挽歌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溏心的蛋黄在嘴里爆开，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吗？”谢燕来在她对面坐下。

“好吃。”这次她没有说“一般”，没有逗他，因为是真的好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吃面，但嘴角弯着一个明显的、藏不住的弧度。

洛挽歌弯起嘴角，没有拆穿他。

夜深了。

洛挽歌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均匀，说明谢燕来已经睡着了，或者至少装睡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月亮说悄悄话。

“谢燕来。”她轻声说。

“嗯。”墙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还没睡？”

“没有。”

“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瞬。“在想明天做什么。”

洛挽歌弯起嘴角。

明天——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词。

明天意味着今天过完了，但日子还没有过完。明天意味着还有粥要熬，还有花要浇，还有刀要磨，还有日出要看。

明天意味着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明天早上喝粥。”她说。

“好。”

“中午吃土豆炖肉。”

“好。”

“下午去溪边走走，看看梅花开了没有。”

“好。”

“晚上——”

“晚上吃面。”

洛挽歌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晚上吃面？”

“你每天晚上都想吃面。”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每天晚上都想吃面。

面好吃，方便，热乎乎的，吃了能睡个好觉。“那明天晚上吃面。你做什么面？”

“你想吃什么面？”

“阳春面。”

“好。”

洛挽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谢燕来。”

“嗯。”

“晚安。”

“晚安。”

洛挽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