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路,洛挽歌走过一次。
那时候她一个人骑着马从建安往南跑,心里装着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
装的是不甘,是愤怒,是想证明什么的倔强。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留在建安了。
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身边的人没变,马没变,方向也没变,但她心里装的东西变了。
一个人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流浪。
两个人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回家。
过了安阳城南边的最后一个镇子,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少了。
洛挽歌靠在谢燕来背上,眯着眼睛看着两旁的风景。
左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刚收割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右边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派安详的田园景象。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世上从来没有谢燕芳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追杀和逃亡,只有两个人、一匹马、一条路。
但她知道不是。
谢燕芳还在安阳,还在找她,还在找谢燕来。
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他的视线,不代表他已经放弃了。
谢燕芳那个人,洛挽歌在建安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想要安阳,安阳就会成为谢家的地盘。
他想要她,她就会被画成画像、被贴满大街小巷、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找。
他想要谢燕来……洛挽歌不敢往下想,把脸埋进谢燕来的后背,闻着他衣服上皂角和铁锈的味道。
“累了?”谢燕来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谢燕芳。”
她感觉到谢燕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连忙说。
“我不是怕他,我是在想他到底要什么。他要安阳,要拉拢各方势力,要选秀女。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他为什么要找你?你都已经离开谢家了,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了,他为什么还要找你?”
谢燕来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挽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马蹄声都变得有些单调。
她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他忽然说了两个字。
“棋子。”
洛挽歌愣了一下。“什么?”
“在谢家,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谢燕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爹是执棋的人,谢燕芳也是。他们的棋子不够用了,就要把跑掉的棋子找回来。”
洛挽歌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谢燕来说过的那些话——“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该收起来,别在人前晃来晃去的碍眼。”
“在谢家,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棋子没有自己的意志,棋子不能自己决定走到哪里,棋子的存在意义就是被执棋的人捏在手里、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你不是棋子。”她说,声音有些硬。
谢燕来没有说话。
“谢燕来,你不是棋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你是一个人。你会做饭,会修窗户,会磨刀,会熬粥。你会把蝴蝶结系得很好看,会把茉莉花浇很多水,会在凌晨爬起来给人熬粥。你不是棋子,你是谢燕来。”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
“……嗯。”谢燕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洛挽歌听见了。
她弯起嘴角,把脸重新埋进他的后背。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枫林渡的小村子落了脚。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洛挽歌找了一户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人家,敲开门,跟主人家商量借宿一晚。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赵,男人在外头跑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就她和一个五六岁的儿子。
赵氏打量了洛挽歌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燕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正好有空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床单,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不算细密,但透着一股朴拙的喜庆。
洛挽歌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吱呀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那对鸳鸯,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谢燕来,脸上有些发烫。
“我再去要一床被子。”谢燕来说。
“赵嫂子说只有这一间空屋子了。”洛挽歌的声音不大,“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燕来看了她一眼。“你睡床。”
“你是伤员。”
“伤好了。”
洛挽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他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结痂已经脱落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已经不疼了,也不用敷药了。
“那也不行。你是男人,你不能让女人睡地上。”
“你不是女人。”
洛挽歌愣了一下。“我不是女人是什么?”
“你是洛挽歌。”
洛挽歌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那对鸳鸯枕头旁边对视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