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塔比洛挽歌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站在塔基下面,仰起头往上看,脖子都快折成直角了,还是看不到塔顶。
七层的塔身从下往上逐层收窄,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仙人在天上弹琴。
“这也太高了。”洛挽歌喃喃地说。
谢燕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塔。
“不高。”他说。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高’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边关的烽火台比这个高。”谢燕来说,语气平淡,“瞭望用的,建在山顶上,爬上去要一个时辰。”
洛挽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人,在边关的风雪里爬上一座建在山顶的烽火台,站在高处望着茫茫的草原和天际线,等着敌人的出现。
她忽然觉得,安阳城的这座云塔,对他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走吧,上去。”她率先踏上了塔基的石阶。
云塔内部是中空的,每层之间由木楼梯连接。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有粗麻绳做的扶手,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发亮。
洛挽歌走在前面,谢燕来跟在后面。
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洛挽歌已经有些喘了。
她平时骑马骑惯了,走路不多,这几层楼梯爬下来,腿已经开始发软。
“歇……歇一会儿。”她扶着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燕来站在她身后,气息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体力不行。”他说。
洛挽歌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体力不行?我骑马骑了一整天都不带喘的,这叫体力不行?”
“骑马跟爬楼不一样。”
“你闭嘴。”
谢燕来真的闭嘴了。
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她喘匀了气,目光落在她后背上,看着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月白色的棉布衣裳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露出底下纤细的线条。
他移开了目光。
“好了,继续。”洛挽歌直起身来,继续往上爬。
到了第六层的时候,洛挽歌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燕来站在她旁边,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洛挽歌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拍她后背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散架。
“你这是在安慰我?”她问。
“不是。”谢燕来说,“怕你岔气。”
洛挽歌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上面。
“最后一层,冲。”
她率先踏上了通往第七层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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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
洛挽歌站在云塔的最高处,整个人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帽檐上的小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随时都会被刮跑。
伸手按住帽子,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然后她愣住了。
安阳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街道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屋顶的灰色瓦片连成了一片浩瀚的灰色海洋,其间点缀着几抹亮色。
酒楼的红灯笼、寺庙的金顶、官署的朱漆大门。
远处,一条大江蜿蜒而过,江面上有船,小得像玩具,慢悠悠地漂着。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色如黛,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好看吗?”她问。
“好看。”谢燕来说。
洛挽歌转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远处的风景。
他在看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缠在了帽檐的小花上,她正手忙脚乱地想把头发解救出来,样子狼狈得很。
但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整座安阳城的阳光和云影,像是两颗被风吹得发光的星星。
“你看我干什么?看风景啊。”洛挽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谢燕来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在给整座城市伴奏。
两人在塔顶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洛挽歌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和群山,心里的那些杂念一点一点地被风吹散了。
离开洛家以来的那些不安、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燕来。
他也在看远方,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灰蓝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衬得他的侧脸像一幅画。
“谢九。”她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燕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我不在乎”的冷漠,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在思考的停顿,“但我想留在安阳。”
洛挽歌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留在安阳?”她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嗯。”
“为什么?”
谢燕来转过头来看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肩膀上。
“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他说。
洛挽歌知道他没有说完。
他说的“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后面还藏着半句话——“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好,”她说,“那我们就留在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