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给您添点热水,”她端起茶壶,转身往外走。
“洛挽歌。”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嗯?”
“今晚早点回屋,”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别乱跑。”
这句“别乱跑”听着像是命令,但洛挽歌总觉得,它的重心不在“别”字上。
她端着茶壶走出正院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随元青。
今天的随元青没穿劲装也没扛弓,而是一身水蓝色广袖长袍,腰间束着银丝绦,长发松松地系在脑后。
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月亮门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上去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哟,”他看见洛挽歌,眼睛一亮,折扇啪地合上,“正找你呢。”
“二公子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随元青歪着头笑了一下,走过去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你昨儿个去城南回春堂买药了?”
洛挽歌端着茶壶的手收紧了一寸。消息传得真快。
“是啊,府库里缺土茯苓,我去买了些。”
“还有呢?”随元青退开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紫芝、灵芝之类的?”
洛挽歌脑中的警觉性瞬间拉满。回春堂的事他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要么他在府外有眼线,要么他在跟踪她。
“张老伯是我老邻居,知道我进了王府,非要塞点好东西给我,说是补身子的。”她笑得毫无破绽,“二公子要是不放心,我把灵芝拿出来给您看看?”
“给我看什么,”随元青哈哈一笑,折扇又摇开了,“我又不懂药。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大哥近来身子不好,你是近身伺候的,多上点心。对了,太医院那边新来的张清风,你见过了没有?”
“见过了,”洛挽歌点头,“挺老实的一个大夫。”
“老实?”随元青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笑容里藏着让洛挽歌读不懂的意味,“他师父苏培文可是老狐狸,谁知道小狐狸是不是装乖。”
他摆了摆折扇,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我上次送你的簪子,怎么不见你戴?”
洛挽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簪子一直收在荷包里,没拿出来过。
“舍不得戴,”她随口扯了个谎,“太漂亮了,怕弄丢。”
随元青闻言大笑,笑声在清晨的回廊里传出去老远。
他朝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水蓝色的衣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洛挽歌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的疑虑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他问了灵芝。问了张清风。问了簪子。
每一句都像是在关心,每一句又都像是探查。
她转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回廊的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身着深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正站在齐旻正院的门口,跟守在门外的侍卫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人说话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询问什么寻常的事务。
但洛挽歌注意到,两个侍卫的脸色都不太自然,其中一个的腿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正想多看两眼,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看,”周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低又急,“别看他。回厨房去。”
洛挽歌被周婶半拉半拽地带回了厨房。一进门,周婶就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那是谁?”洛挽歌问。
“长信王。”周婶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行止。这府里的正主儿。”
洛挽歌的心沉了一下。
那天她看到的在府门口笑呵呵的王爷,跟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目光如鹰的中年男人,在视觉上是很相似的人——可后者让她后脊发凉。
“他来大公子院里做什么?”
“不知道,”周婶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王爷极少来正院,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次。每次来,大公子的心情就变差,有时候还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今天他出门了吗?”
“大公子一早就去了东院,”周婶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哦对,你来做早膳的时候他刚离开。你跟他错过了。”
洛挽歌没再问,但她从厨房的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门口,长信王随行止已经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洛挽歌看见两个侍卫的脸色同时垮了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齐旻不在,王爷却进去了他的院子。
他要做什么?
她狠狠把围裙系了系,那根银簪在荷包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冰冰凉的。
也许她该做点什么,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厨房里,等齐旻回来。
小半个时辰后,长信王从正院里出来了。
洛挽歌从厨房的窗缝里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她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快步走到正院门口。
原先守门的两个侍卫已经换了岗,新来的人面无表情地把门推开,让她进去了。
正院的书房里,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帷帐半垂,烛火未灭,案上摊着几本书。
齐旻的那只黑猫卧在榻上,用一双金色的眼睛打量着进来的洛挽歌。
“他来过,”洛挽歌对着黑猫说,“对不对?”
黑猫打了一个呵欠,尾巴在榻上啪地拍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屑一顾。
洛挽歌没再理猫。
她站在书案旁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了一圈——案上,窗下,书架的隔层。
她没看到任何不属于这间书房的物件,那只长条形的箱子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书案左侧有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灰白的香灰已经积了大半炉。
檀香在齐旻的书房里不算稀罕,但今天香炉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撮散落的香灰,落在案面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像是有人翻找什么东西时,袖子扫到了香炉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