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7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从这些线索里“推导”出螭吻召回这件事的。只不过她不是从零开始推导，而是带着原著的知识，去倒推这些线索的合理性。但这一点，寄灵不需要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侍鳞宗的历史的？”寄灵又问。

洛挽歌想了想：“从第一天到洛安城开始。”

“你到洛安的第一天？”

“对。”

“为什么？”寄灵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来寻亲的人，为什么一到洛安就开始查侍鳞宗的历史？”

洛挽歌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来之前就知道，洛安城的事，都跟侍鳞宗有关。”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而我来洛安，就是为了找到那个有关的人。”

寄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是我。”他又说了昨晚说过的那句话，这次没有疑问。

洛挽歌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来洛安寻亲的事，是真的吗？”寄灵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洛挽歌的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是真的。”洛挽歌说，“我确实在找一个亲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寄灵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他自己的倒影。

“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为什么？”

“因为时候还没到。”她的语气平和而笃定，“有些事，太早说出来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寄灵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吧。”他没有再追问。

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信她。

这件事很奇怪——他认识洛挽歌才不到半个月，可他对她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宗里的大多数人。她说“时候还没到”，他就愿意等。她说“我是在找一个亲人”，他就信她。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骗过他。

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干净的、温暖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寄灵。”洛挽歌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寄灵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图案，像是一只盘踞的蛇。

“这是什么？”

“城西河岸边有一间老屋子，在码头以北三百步的地方，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洛挽歌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这把钥匙是那间屋子的。”

寄灵愣住了：“你怎么会有这把钥匙？”

洛挽歌沉默了一下，说：“我父亲留给我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她垂下眼帘的那个瞬间，寄灵分明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压下某种不太愿意触碰的情绪。

“你父亲？”寄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嗯。”洛挽歌顿了顿，“他年轻时到过洛安，在城西住过一阵子。这间屋子是他那时候的住处，后来离开洛安的时候没有退，一直留着。”

她将钥匙推到寄灵手边，抬眼看着他的目光温柔而郑重：“挖心案的事，你一直在查城西河道的妖气。我觉得这个屋子可能对你有用——它就挨着河道，我父亲说他住在那里的那段时间，夜里常听到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

寄灵握紧了那把钥匙，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洛挽歌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她父亲的旧居钥匙，里面或许有她的身世线索，或许有她来洛安的真正原因——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交给他一件理所应当属于他的东西。

“我去看看。”寄灵将钥匙妥帖地收进袖袋里，“但那个屋子里有你的东西，我不能——”

“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洛挽歌打断他，“昨天下午我去清过了，你随时可以去看。况且——”

她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不去，你去就行了。你帮我把那间屋子好好看看，看看我父亲当年到底在洛安遇到了什么。”

寄灵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她的父亲。

她到洛安来寻亲，父亲留给她的旧居钥匙，她现在给了他。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出去的东西，她愿意把它交到他手里，说明她对他的信任，远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我去。”寄灵点了点头，“你放心。”

洛挽歌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来：“击掌为誓。”

寄灵愣了愣，伸出手，跟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触感像一片薄薄的冰，可那触碰的瞬间，他却觉得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两人同时收回了手，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洛挽歌低头去拨弄针线筐里的丝线，指尖微微发颤；寄灵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被烫得差点跳起来，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洛挽歌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还有巡查吗？”

“有。”寄灵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晚上去城西。”

“那你白天呢？”

“白天——”寄灵想了想，“白天去查点东西。”

他没有说要去查什么，洛挽歌也没有问。她从针线筐里拿出那件已经做好的深秋香色褙子，抖开，在寄灵身上比了比。

“试试。”她说。

寄灵乖乖地脱了外袍，把那件褙子套在身上。大小刚好，长短适中，领口和袖口的兰花纹样精致得不像手工缝制的，倒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

“好看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洛挽歌。

洛挽歌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寄灵弯了弯嘴角，没有脱下来。

“送我了？”他问。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洛挽歌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我做给谁的？”

寄灵笑了笑，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外袍，趁洛挽歌不注意，悄悄把桌上那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了袖袋里。

出了迎客居的门，寄灵径直去了城西。

他没有先回侍鳞宗，而是沿着城西的河岸，一路走到了码头以北。洛挽歌说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很显眼，半截树身探到河面上，枝条垂在水里，像是有人在河边低头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