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出来,寄灵原本打算直接回宗,但双腿又开始不听话了。
等他的意识回笼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迎客居门口。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都到了,进去坐坐也无妨。”
大堂里没什么人,姜姐在柜台后面打盹,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洛挽歌不在大堂,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到她在屋里走动的身影。
寄灵上了楼,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洛挽歌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衣裳在缝。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寄灵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像你能掐会算似的。”
洛挽歌笑了笑,没有否认,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寄灵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活,发现那是一件深秋香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知道缝的人手艺很好。
“这是给谁的?”他问。
“给你的。”
寄灵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给我做了一件袍子吗?”
“那件是外出的,这件是在屋里穿的。”洛挽歌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总不能在屋里也穿着那件厚袍子吧?多难受。”
寄灵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件褙子了。
“挽歌。”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还给我缝了多少东西?”
洛挽歌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寄灵,眨了眨眼睛,那表情竟然有几分心虚。
“不多。”她说,“就几件。”
“几件?”
“袍子两件,褙子两件,披风一件,袜子四双,围巾一条。”
寄灵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这件袍子,又看了看洛挽歌手里的那件褙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每天都做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也不是每天。”洛挽歌低下头继续缝,语气依旧很平淡,“闲的时候做做罢了,又不费什么事。”
可她分明不闲。
寄灵知道她每天除了缝衣裳,还要去布庄挑料子,去铺子买桂花,去河边打水熬蜜。她的日常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件事都跟他有关。
“挽歌。”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洛挽歌这回是真的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寄灵。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有窗外的天光在流转,还有他的倒影。
她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很好。”她最终说,“所以我想对你好。”
寄灵怔住了。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很好,所以她想对他好。
这个答案简单得有些过分,简单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那么好。”
“你觉得你不够好,那是你的事。”洛挽歌弯了弯嘴角,“我觉得你好,就够了。”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寄灵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危险。
因为一旦习惯了,就再也不想回到没有她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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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迎客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
寄灵沿着城东的长街往回走,路过王婶子的布庄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是姜姐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透过布庄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姜姐正坐在店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匹新到的布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比划什么。王婶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件给寄灵法师,这件给洛姑娘,这件给我家那个皮猴子。”姜姐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中气十足,“王婶子,你可得给我做精细些,别到时候寄灵法师穿出去让人笑话。”
“放心,我王婶子的手艺你放心。”王婶子笑着应道,“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白衣女子的目击证词,后来还有下文没有?”
寄灵的脚步猛地定住了。
“没有下文。”姜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我家那个跑堂的小二说,前天夜里他在城西河边见过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河面上——注意,是站在河面上,不是河边上。”
“站在河面上?”王婶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不是妖怪吗?”
“谁说不是呢。”姜姐叹了口气,“所以我这几天夜里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生怕那个东西闯进来。”
“你家不是有寄灵法师罩着吗?”王婶子笑道,“有他在,你怕什么?”
“寄灵法师?”姜姐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他这几天哪还有心思在城西巡查?天天往我这儿跑,来找洛姑娘的。我看他那魂儿都快被洛姑娘勾走了,哪还顾得上巡查啊。”
寄灵站在窗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推门进去说一句“我每天都在认真巡查,你们不要乱说”,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真的推门进去了,反而坐实了“天天往迎客居跑”的罪名。
于是他默默地从布庄窗前走过,面无表情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