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31

第二天一早，寄灵去城东豆腐坊送了张蝶儿最后一程。

葬礼很简单，张老汉和妻子哭得几乎站不住，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安静地躺在薄棺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清表情。

寄灵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从豆腐坊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宗，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迎客居。

洛挽歌今天起得很早。

寄灵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着豆浆，面前摆着一副空碗筷，显然是在等谁。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寄灵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无奈。

“你哪天不来？”洛挽歌弯了弯嘴角，朝灶间喊道，“姜姐，再来一碗豆浆！”

姜姐应了一声，从灶间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寄灵面前，又给他多塞了一个肉包子，笑盈盈地说：“瘦了，多吃点。”

寄灵看着面前这碗豆浆和这个肉包子，再看看对面洛挽歌弯弯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这个女人惯坏了。

才几天？他就已经开始习惯每天早上有人给他留一份早饭了。这要是哪天洛挽歌不在洛安城了，他岂不是连早饭都不会吃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洛挽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昨晚没睡？”

寄灵咬了一口肉包子，含混地说：“睡得晚了些。”

他没有告诉她，昨夜他研究厉劫给他的那本册子研究到了三更天，翻来覆去地比对数据，最后在册子的末页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细节——十年间城西河道的妖气记录中，有七次异常峰值，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阴年阴月阴日。

七七之数。

有人在按某种规律布置着什么，而这个规律，跟阴年阴月的女子心脏没有任何关系。

洛挽歌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眉头微微蹙了蹙，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面前的葱油饼推到了他手边。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昨夜住店的客人们陆续下楼用餐，到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靠门口那桌坐了三个商人模样的人，正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声音大得整间大堂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城东那个案子，又死了一个。”

“听说了听说了，豆腐坊老张的女儿嘛，多好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你们说是妖物干的？我怎么听说有人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大半夜的在街上走，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眼神怪吓人的。”

寄灵的筷子顿了一下。

白衣女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三个商人身上，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白衣女子？在哪儿看见的？”

“就城东啊，案发那天夜里，打更的王老七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女子从豆腐坊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一身白裙子，长头发遮着脸，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像是脚不沾地似的。王老七吓得魂都快飞了，躲在更房里哆嗦了一宿没敢出来。”

另一个商人嗤笑一声：“王老七那个酒鬼说的话你也信？他连月宫里的嫦娥都见过，上次还说看见一条龙在天上飞，结果呢？是人家放的风筝。”

一桌人哈哈大笑起来。

寄灵却没有笑。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豆浆碗。

白衣女子，城东，案发当夜。这不是张蝶儿案第一次出现白衣女子的目击证词了。前三起案子里，有两起都有人提到了这个白衣女子，只是官府的记录中将她列为“不可靠目击信息”，没有作为正式线索录入。

如果这些目击证词是真的，那么凶手可能不是一只妖，而是两个。

洛挽歌也在听，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低下头继续喝豆浆，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寄灵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听到“白衣女子”三个字的时候，洛挽歌握着豆浆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吃完早饭，寄灵赶回侍鳞宗赴戚长明的约。

戚长老的住处在侍鳞宗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里，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棵苍劲的老松，清幽雅致。寄灵走进院子的时候，戚长明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煮茶，一个年轻弟子在旁边侍立。

戚长明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下颌方正，一双眼睛狭长而深沉，笑起来让人觉得亲切，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道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云纹，看起来比宗内大多数长老都要讲究。

“寄灵来了。”戚长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声音温和，“来，坐下喝茶。”

寄灵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戚长老。”

“不必多礼。”戚长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师父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是侍鳞宗百年难遇的奇才。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寄灵双手接过茶杯：“师父过奖了，弟子不敢当。”

戚长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长辈在跟小辈闲聊：“你也不必谦虚。螭吻大人的情感分身，天赋异禀，法力精纯——这些不是虚的。你身上流着龙神的血，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寄灵心里微微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螭吻大人的情感分身”这几个字了。每次听到，他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你只是别人分出来的一小部分。

“戚长老今日唤弟子前来，不知有何指教？”寄灵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开门见山地问道。

戚长明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最近在查城里的挖心案？”

“是。”

“查到什么了？”

寄灵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戚长明问这个是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对一个长老隐瞒案情。

于是他将这几天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四起案子的共同点、妖气的异常规律、城西河道温度下降、以及今早听到的白衣女子的目击证词。

戚长明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始终温和如常。等寄灵说完，他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寄灵，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寄灵愣了一下：“戚长老的意思是——”

“是心。”戚长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个人的心，决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勇敢的人有一颗勇敢的心，善良的人有一颗善良的心。而如果这颗心被人挖走了，这个人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说的话却让寄灵后背一阵阵发凉。

“戚长老，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