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面与真容
苏小棠早就知道薛洋在晓星尘身边。
她看过剧,知道那个整天笑嘻嘻跟在晓星尘身后喊“道长”的少年是谁,知道他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那天她去晓星尘的院子比平时早了一些,刚拐过巷口,她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种过分张扬的活泼。
“道长道长,今天的菜里能不能不放辣椒?上次那个辣得我喝了三碗水!”
“不放。”晓星尘的声音温和如常。
“道长你最好了!”那个声音笑嘻嘻的,“对了,昨天我在城西发现了一棵野枣树,改天带你去摘枣子吃啊!”
“好。”
苏小棠站在院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晓星尘正坐在石凳上择菜,那是苏小棠昨天从补给包里省下来的几把青菜,干巴巴的,但好歹是绿色的。
他身边蹲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深色短打,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挂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
听到推门声,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在看到苏小棠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但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道长,有客人来了,他歪着头打量苏小棠,语气里的好奇恰到好处,“这位姐姐是?”
“苏姑娘,”晓星尘放下手里的菜,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前几日误入义城的过路人,苏姑娘,这是…”
“我叫阿洋!”少年抢在晓星尘前面自报家门,冲苏小棠露齿一笑,阳光灿烂,人畜无害,“道长收留的小跟班,苏姐姐好!”
苏小棠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指甲干净,指节分明,像是少年的手。
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的暗袋上,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顿了两秒,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你好。”她说,笑容挂得滴水不漏,“苏小棠。”
两只手一触即分,薛洋的手是温热的,和苏小棠想象中不一样。
她以为那应该是一双冰凉的手,事实证明,恶魔的体温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从那天起,苏小棠每次去晓星尘那里都会遇到薛洋。
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跟在晓星尘身边,吃饭的时候在,打扫的时候在,闲坐的时候在。
他给晓星尘打下手,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蹲在石凳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小棠强迫自己忽视薛洋的存在,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晓星尘身上。
但她渐渐发现,薛洋的存在感不是她想忽视就能忽视的。
他的笑声太亮了,亮得刻意,亮得像是把所有的阴霾都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然后用笑声把罐子裹起来。
有一天傍晚苏小棠去院子的时候晓星尘不在,出去巡视街道了,还没回来。
院子里只有薛洋一个人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苏小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薛洋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一秒上线。
“苏姐姐来了!道长出去了,还没回来,你先坐。”
苏小棠在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安静得有些刻意。
“苏姐姐,”薛洋忽然开口,歪着头看她,“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苏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有吗?”
“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和看道长不一样。”
薛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走了两步。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你在防着我,为什么?”
苏小棠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义城里待了很久的人。
她想过无数次和薛洋对峙的场景,但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好几个世界了,也许是因为在经历过李莲花那件事之后系统已经对她无可奈何了。
“因为我觉得你不简单。”她说。
薛洋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他之前的笑都不一样。
少了天真,少了烂漫,多了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苏姐姐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个调,“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苏小棠没有回答。
薛洋也不追问,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回刚才蹲着的墙角,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上下抛了抛。
“苏姐姐,你见过死人吗?”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苏小棠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见过。”
“很多?”
“一个。”她顿了顿,“还没发生的。”
薛洋回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把暗藏锋芒的匕首,在暗处泛着冷光。
苏小棠没有退缩,平静地与他对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薛洋在试探她,而她也在试探他,这场对话从来就不是闲聊。
“你这人挺有意思。”薛洋把石头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个子比她高小半个头,微微低下头看她。
“苏姐姐,”他笑眯眯地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知道什么。
只要你不对道长不利,我们就相安无事,你做你的过路人,我当我的小跟班,好不好?”
苏小棠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个人对晓星尘的在意,是藏在他所有恶意和扭曲之下的、唯一一块还完整的东西。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好的、坏的、无法饶恕的都围绕着同一个人。
这算什么?爱吗?占有吗?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从深渊里长出来的执念?
“我对谁都没有恶意。”苏小棠站起身,和他平视,“尤其是道长。”
薛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起来。
“那就好!我就知道苏姐姐是好人,对了对了,你要不要看道长练剑?
他练剑的时候可好看了,虽然他自己不觉得。”
话题切换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一时恍惚刚才那场暗流涌动是否真的发生过。
苏小棠在心里暗暗打鼓:“这个人的演技当真了得。”
他戴着面具演天真少年,她也戴着面具演无害路人。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同类,都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她藏的是恐惧,他藏的是什么,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好。”她重新挂上一副亲和的笑脸,“我还没看过道长练剑。”
“你等着!道长差不多该回来了,我帮你去门口看看!”
“不必了。”院门被推开,晓星尘提着一篮东西走进来。
他的白衣沾了些许灰尘,但依然端正温雅,“阿洋又在替我答应什么了?”
“道长!”薛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声调上扬得恰到好处,“你回来了!苏姐姐说想看你的剑法!我说你练剑超好看!”
晓星尘微微摇了摇头,把篮子放在石桌上,里面装的是几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菜,义城土地荒芜,能挖到这些已是十分不易。
他转向苏小棠的方向,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苏姑娘别听他瞎说,不过是些寻常剑招,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苏小棠说。
晓星尘顿了顿,似乎是在辨认她语气里的执着,过了一会儿,他将霜华剑从背后解下,走到院子中央,起手。
那一剑苏小棠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多精妙,她不懂剑招,看不出门道,而是因为挥剑的那一刻,整个破败的院子都被点亮了。
霜华剑在灰暗的空气里划出清亮的弧线,剑锋过处带起轻微的风声,像有人在死寂中吹了一声清哨。
晓星尘的白衣随着剑势翻飞,他的动作流畅精准,和他平时温和缓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小棠看呆了,站在她旁边的薛洋也看呆了。
苏小棠偷偷瞟了他一眼,薛洋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个白色身影。
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没有恶意,就是一个少年看着一个人的样子,专注,纯粹,舍不得眨眼。
苏小棠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剑收了,晓星尘将霜华归鞘,微微侧头:“如何?”
“好看。”苏小棠老实说。
晓星尘嘴角微弯,回到石凳上坐下,把野菜递给薛洋:“傍晚把这些择了。”
“好嘞!”薛洋接过野菜,仿佛刚刚看傻了的那个人不是他。
那天晚上苏小棠没有回自己的临时住处,晓星尘在院子里点了一盏小油灯,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薛洋择菜,晓星尘整理剑穗,苏小棠托着下巴发呆。
“苏姑娘,”晓星尘忽然开口,“你来义城多久了?”
“快十天了。”
“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离开?”
苏小棠愣了一下,薛洋择菜的手也停了一瞬,虽然眼睛还是盯着手里的野菜,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暂时没想。”苏小棠斟酌着措辞,“道长觉得我该走吗?”
晓星尘摇了摇头,他将剑穗理好放在桌上,朝苏小棠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只是在想……义城不是久留之地。
你一个姑娘家,若有机会,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那你呢?”苏小棠反问,“道长为什么不走?”
“不一样。”晓星尘的声音平淡,“我欠了债。”
苏小棠沉默,薛洋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只是低着头更用力地择菜。
“欠了债就要还吗?”苏小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要慢,像是在问晓星尘,也像是在问别人。
“欠了就要还。”晓星尘说,很平静。
“那如果有人欠你的呢?”
晓星尘把这个问句在脑中滚了一遍,然后唇畔浮起一个淡得看不太出来的笑。
“不重要了。”
薛洋手里的野菜“啪”地掰断了,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哎呀,弄断了,”他吐了吐舌头,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但苏小棠看到了他掰断的不只是菜茎,是指甲掐进手掌里渗出的血。
那天晚上苏小棠离开院子的时候,薛洋难得地跟着她走到了巷口。
“苏姐姐,”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你说明天见这种话,说出来之后是不是一定会兑现?”
苏小棠脚步顿住透心凉,回头看他,站在巷口的少年背着光,脸上的表情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不一定,”她说,声音比夜风还轻,“但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不说的话,”苏小棠转过头去,望着灰红色的夜空,“连期待的机会都没有。”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听到薛洋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苏姐姐慢走,明天见。”
苏小棠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破烂小屋,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靠墙滑坐下来,把手埋进膝盖里。
她在发抖,因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和大纲里写的不一样。
大纲是冰冷的梗概,是几行字的剧情走向,是“晓星尘最终殒命”的冷酷叙述。
可她现在活在这个剧情里,她看到的不是纸片人和大反派,是活生生的血肉,会疼、会笑、会隐藏、会守护。
薛洋对晓星尘的在意是扭曲的、占有欲的、掺杂着太多她不想深究的东西。
但它真实存在,而晓星尘说“不重要了”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债比别人的债重要。
这两个人,一个欠了债在还,一个还不清债在拖,谁都不是无辜的,谁也都不幸福。
而她呢?她什么都改变不了,系统不允许她剧透核心走向。
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这片黑暗把两个人一寸一寸吞没。
可她手里有糖,至少她还有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