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后的第一个星期,沈清辞把自己关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从早待到晚。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在等。等林知夏的第一版样机调试完成,等程砚秋的专利衍生技术评估报告,等这个世界的商业版图自己长出第一片叶子。
周念每天中午来送饭,顺便把大爷从公寓接到办公室来陪她。橘猫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无所适从,最后占领了窗台上唯一一块有阳光的地方,盘成一个橘色的圆。
“老板,你为什么不回公寓办公?”周念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这里有沙发吗?有床吗?你中午在哪睡?”
沈清辞指了指折叠椅。
周念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你在折叠椅上睡觉?”
“折叠椅挺好,对腰好。”
周念不信,但不敢顶嘴。她走了之后,沈清辞吃完饭,把折叠椅放平,躺下来。大爷从窗台上跳下来,精准地落在她胸口上,重量刚刚好让她喘不过气。
“下去。”
大爷不动。
沈清辞闭上眼睛,任它趴着。窗外是城南的天际线,不高,但开阔。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她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俯瞰所有人,以为自己站在世界的顶端。
现在她躺在一张折叠椅上,胸口趴着一只橘猫,头顶是白炽灯管,窗外是城南的旧厂房和待拆迁的居民楼。
她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电话响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沈小姐,样机通过了第三方检测!检测限达到了临床要求!”
沈清辞睁开眼睛,大爷被她的动作颠了一下,不满地跳下去。
“报告发给我。”她说。
“发了!你看邮箱!”
她打开电脑,调出检测报告。数据比她预期的好,林知夏不仅达到了临床要求,还超出了两个数量级。这意味着他的技术不仅在原理上可行,在实际应用中也有明显的性能优势。
她看完报告,给林知夏回了一条消息:下周五开产品发布会。场地我来定,媒体我来请,你只需要把样机带过来,讲清楚技术。
林知夏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问:发布会?我没开过发布会。
沈清辞:我开过。你跟着我就行。
她没有开过产品发布会。前世她的星河资本从不对外公开任何投资细节,她本人更是从不露面。但没关系,她看过几百场发布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星河资本首次技术发布会——议程草案。
然后她对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星河资本。前世她用二十年建起来的帝国,这一世只用了一个月就开出了第一朵花。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失败,不再害怕被看到,不再害怕——被人接住。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顾衍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她回了“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下周五下午,城南孵化器三楼,星河资本的发布会。你想来就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议程。
大爷又跳上了她的胸口。
下周四,发布会前一天,沈清辞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彩排。林知夏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穿着她让人送来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穿正装——领带系得太紧,衬衫袖口长了半寸。
“自然一点。”沈清辞坐在台下唯一的椅子上,“你不是在给导师做汇报,你是在跟投资人讲故事。”
林知夏咽了口唾沫:“我没讲过故事。”
“你的技术就是最好的故事。”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带松了松,“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把你做这个东西的初衷说出来。”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他的声音稳了很多,讲到检测原理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沈清辞回到台下,安静地听完全程。
彩排结束,林知夏问:“怎么样?”
“可以了。”沈清辞说,“明天你站上去,就当台下没有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沈清辞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把椅子收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摆正,把投影仪的线缠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大爷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林知夏,他不会敲门。不是周念,她有钥匙。不是程诚,他的敲门声是三下。
沈清辞走过去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咖啡,一个装甜品。
“路过。”他说。
沈清辞侧身让他进来。顾衍之走进会议室,看到白板上写满的议程、台下唯一一把椅子、窗台上那只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的大爷。
“你明天要上台?”他问。
“不。林知夏上。”
“你呢?”
“我在台下。”
顾衍之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甜品盒,里面是一块巴斯克蛋糕。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连她什么时候想吃什么都算好了——她昨晚确实在想芝士蛋糕。
“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她问。
“你手机的信号定位。”
“你又看?”
“你告诉过我地址。”顾衍之坐下来,“我没看定位。孵化器的前台说你今晚在加班。”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蛋糕挖了一勺放进嘴里。芝士浓郁,甜度刚好。
“明天的发布会,”顾衍之说,“媒体名单我过了一下。有两个人不太合适,换掉了。”
沈清辞抬头看他。
“换成了谁?”她问。
“科技线的资深记者,不会问无关问题。”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想说“不用你管”,但她看了一眼那份媒体名单——她之前列的确实有几家娱乐媒体,可能会把发布会跑偏成“影后转行做生意”的花边新闻。顾衍之换掉的那两家,正好是她最担心的。
“谢谢。”她说。
顾衍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她说谢谢的次数不多,每一次他都会记住。
“明天我也会来。”他说。
“我知道。”沈清辞端起咖啡,“我说了想来就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光,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灭。
发布会当天,城南孵化器三楼的小礼堂坐满了人。沈清辞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林知夏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遥控器,嘴唇发白。
“深呼吸。”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更年轻了。他站在讲台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叫林知夏。我做了一个能早期检测癌症的设备。”
全场安静。
他继续讲。从十四岁那年奶奶因肝癌去世讲起,到他为什么选择纳米材料方向,到他在地下室里做了三年实验、失败了一千二百次。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抖不颤。讲到检测原理的时候,他拿起了样机。
“这个,比市面上任何产品都灵敏一百倍。”
他按下开关,样机的屏幕亮起,数据跳动。
沈清辞坐在台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全场记者的注意力已经被牢牢抓住了。产品会的第一个铁律:让产品自己说话。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林知夏站在台上,像一棵终于被看见的树,挺得很直。
提问环节,记者们的问题都很专业,没有一个人问“沈清辞跟你什么关系”或者“顾氏集团有没有投资”。沈清辞知道,这不是运气,是顾衍之换掉那两家媒体之后的结果。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
顾衍之没来。
发布会结束后,沈清辞在后台帮林知夏收拾样机。他的手机已经响个不停——有投资人约谈,有媒体约专访,有医院的研究部门问合作意向。他手忙脚乱地接了一个电话,又挂了一个,脸上是那种“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的表情。
“沈小姐,”他转过头看她,“我们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沈清辞把样机装进泡沫箱,“接下来会更忙,你做好准备。”
林知夏使劲点头,抱着泡沫箱走了。
沈清辞独自走出孵化器大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城南的夜风比市中心更凉。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台电视机的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本地新闻频道的画面。画面里是林知夏站在讲台上的侧脸,字幕写着“癌症早期检测技术获突破”。照片的角落里,反光里映出了拍照的人——顾衍之坐在沙发上,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看了直播。
沈清辞盯着那个反光里的嘴角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不是说来?
顾衍之:来不了。但看了全程。
沈清辞:为什么来不了?
顾衍之:暗域有事。
沈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暗域的事,他很少提,她也从来不问。
她想了想,发了两个字:顺利?
顾衍之:顺利。解决了。你发布会很成功。
沈清辞:你看了就知道成功了?
顾衍之:看你的表情。林知夏讲到检测原理的时候,你笑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在那个瞬间笑了一下,很轻,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隔着屏幕看到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击中了,但她的手指诚实得可怕——她打了一个字:嗯。然后发送。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衍之:明天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她明天没有安排,知道她会在办公室,知道她不会拒绝。
沈清辞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路灯下,呼出一口白雾。深秋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低沉绵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穿越前,她从来没有等过人。她永远是先走的那一个,先挂电话、先结束会议、先离开房间。她习惯了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给任何人等她的机会。
现在她在等。
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