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站在破庙门口,抬头看了看日头。
太阳已经爬到了树梢上方两竿高的位置,光线从暖黄变成了白晃晃的一片。她估摸着大概是巳时初——也就是早上九点光景。从醒来到现在,洗了脸、喝了粥、又磨蹭了这一阵,时间倒也不算浪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点家当:一个破碗,一床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烂棉絮,几根还算直溜的树枝——大概是原主打算用来当拐棍或者打狗棒的——还有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看不出什么用场,但被原主仔细地塞在棉絮里头,想必是觉得有用。
许纪把烂棉絮抖了抖,抖掉几片干树叶和一层灰,然后叠了两折,夹在腋下。破碗照旧端着,打狗棒挑了一根趁手的攥在手里,剩下的几根和那块黑石头一起,被她塞到了破庙墙角的一个老鼠洞里——用碎砖头堵上,外面再撒了点浮土。
“狡兔三窟。”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自言自语道,“小乞丐也得有个藏东西的地方。”
0168忍不住开口:【宿主,那块黑石头是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有相关信息吗?】
“没有。”许纪干脆利落地说,“但能被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当成宝贝藏起来的,肯定不是什么破烂。先留着,等有机会再弄明白。”
她拄着打狗棒走出破庙。这棒子倒是好用——比空手走路稳当多了,右腿膝盖的负担能分一半到胳膊上。
【宿主,往东边走。顺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大约走两里地就能到木石乡的镇子。路上会经过一条小溪,可以……】
“可以洗把脸?”许纪挑了挑眉,“怎么,你也嫌我脏?”
【不是嫌脏!】0168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是宿主你刚才在茶棚已经把脸洗干净了,现在脸上又蹭上了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宿主你的脸洗干净之后,那两个可疑人物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保持脸干净,说不定能引来更多线索。】
许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个饵?”
【……可以这么理解。】
“行。”许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那就洗。反正脏着也是难受。”
她顺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的树渐渐密了起来。松树、栎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枝条交错着,把阳光筛成碎片。空气里有一股松针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比破庙里的霉味强多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果然听见了水声。
小溪不宽,最宽的地方也就两步就能跨过去,但水还算清。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上面覆着一层绿茸茸的青苔。许纪在溪边蹲下来,把破碗和打狗棒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烂棉絮堆在膝盖边上。
她先掬了一捧水喝。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但比不喝强。
然后她开始洗脸。
这回比在茶棚那次洗得仔细。她先把手指头在水里泡了泡,把指甲缝里的泥抠了抠——抠不干净,但至少看着不那么吓人了。然后她把整张脸都浸到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她一个激灵,牙齿磕了一下,但忍住了。
等她从水里抬起头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0168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宿主,你的脸——】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像一面不甚清晰的镜子。许纪低头看过去——
水中的倒影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尖得像颗瓜子。但五官的底子出奇地好——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干裂起皮,但轮廓分明。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的颜色很深,像是深秋的潭水,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这张脸如果长开了,再养出些肉来,恐怕不是“好看”两个字能打住的。
许纪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一拢。
“行了。”她站起来,把脸上的水甩了甩,“走吧。再磨蹭就到晌午了。”
0168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纪把烂棉絮重新夹好,端起破碗,拄着打狗棒继续上路。洗干净的脸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但意外的舒服——就好像这张脸之前被一层壳子糊住了,现在终于能透气了。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土路渐渐宽了起来,两边的树木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零零星星的田地和土坯房。田里种的是麦子,刚返青不久,一片矮墩墩的绿。地头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农人在弯腰锄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一眼,见是个小叫花子,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宿主,前面就是木石乡的镇子了。】0168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根据资料显示,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茶棚、杂货铺、骡马店,都集中在一条街上。胡老板娘的茶棚在街口第一家,就是宿主刚才去过的那家。】
“嗯。”许纪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所谓的“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不长的土街,两边的房子挨挨挤挤地排着,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尔夹杂着一两间瓦房,看着像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该下地的下地了,该做买卖的也在铺子里头待着,只有几只芦花鸡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刨食。
许纪站在街口,把整条街扫了一遍。
街口左边就是她去过的那个茶棚。草棚子底下的桌子空着,那个喝茶的老头和骑驴的女人都不在了。茶棚里头能听见胡老板娘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听不太清楚。
街右边是一间杂货铺,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孟记杂货”四个字。门口摆着两张条凳,上面搁着几捆麻绳、几把锄头、还有几摞粗陶碗——比她手里这个强多了,至少碗沿是完整的。
再往前走,是一间稍微大些的铺面,门口挂着个木牌子,写着“骡马店”。院子里头能闻到牲口的味道——马粪、草料、还有一股子牲口身上特有的膻气。院子里拴着两三头骡子和一匹瘦马,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给骡子刷毛。
那少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憨脸,鼻子旁边长着几粒雀斑。
“铁柱。”许纪在心里默念了一下0168之前给的信息。
铁柱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他的目光在许纪的脸上停了足足五秒钟,最后像是终于认出来了,蹭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毛刷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铁柱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是那个、那个破庙里的——”
他的声音很大,街对面杂货铺的孟掌柜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许纪微微皱了一下眉,冲铁柱轻轻摇了摇头。
铁柱的嘴合上了,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像是见了鬼一样。他大概是在想: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怎么洗了脸之后长这个样子?
许纪没有在骡马店门口停留,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慢,但步子很稳,打狗棒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有规律的声响。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香味。
是油饼的味道。
许纪的胃瞬间缩紧了,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她顺着香味看过去——街边一个小摊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一口油锅前翻面饼。饼子在油锅里滋滋地响,边缘炸得金黄酥脆,油星子溅出来,落在锅边的灶台上。
摊子旁边站着两三个赶路的行商,手里捏着铜板,等着买饼。
许纪的目光在油饼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现在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看有什么用?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街尾,才停下来。
街尾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有几个石墩子,大概是平时乡里人歇脚聊天的地方。现在石墩子上空着,只有一只花猫蜷在上面打盹。
许纪在石墩子上坐下来,把烂棉絮搁在旁边,破碗放在脚边。
她需要想一想。
【宿主,接下来怎么办?】0168问,【任务是去皇宫,但咱们连去恒山郡城的盘缠都没有。而且宿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走不了远路。】
“我知道。”许纪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所以第一步不是赶路,是活下去。第二步,攒钱。第三步,想办法去郡城。到了郡城,再想办法去京城。”
【可是任务——】
“任务未知,急也没用。”许纪的语气很平静,“一个连内容都不知道的任务,慌慌张张地往前冲,那是送死。”
她睁开眼睛,目光在街面上缓缓扫过。
茶棚、杂货铺、骡马店、油饼摊子……这条街上的每一个铺面、每一个摊子,都是一个信息源。谁家缺人手,谁家需要跑腿的,谁家有什么动静,这些信息就是她现在最值钱的资源。
“我需要一份工。”许纪说,“不需要什么工钱,管吃管住就行。先把自己养活,再谈别的。”
【可是宿主你这个年纪,又是个乞丐,谁会雇你?】
“所以才需要动脑子。”许纪的目光落在街口的杂货铺上,“0168,帮我查一下孟掌柜的情况。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事。”
【宿主你这是要——】
“投其所好。”许纪站起来,把破碗端在手里,“想让人家收留你,得先让人家觉得你有用。一个十二岁的小乞丐,力气没有,手艺没有,那就只能从‘帮人家解决问题’入手。”
【可是宿主你怎么知道孟掌柜有麻烦?】
“我不知道。”许纪坦诚地说,“所以我得去问问。”
她端着破碗,拄着打狗棒,一步一步地往杂货铺的方向走。走到铺子门口时,她停下来,把打狗棒靠在门框上,整了整衣襟,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孟掌柜在吗?”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一个瘸腿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这老头六十来岁的年纪,精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商贩特有的精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纪一遍,目光在她洗干净的脸上多停了一瞬,但很快收回去了。
“什么事?”老头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别想糊弄我”的警惕。
“孟掌柜,我想问问,您这儿缺不缺人手?”许纪开门见山,“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什么活都能干,搬东西、扫地、看店、跑腿,都行。”
孟掌柜的眉毛拧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回打量得更仔细了,从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到她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鞋。
“小叫花子?”他问。
“是。”许纪没有否认。
“不要工钱?”
“不要。”
孟掌柜嗤了一声,摆摆手:“去去去,我这儿不缺人手。你这样的,风一吹就倒,能搬什么?再说了——”他的目光落在许纪的脸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一个洗干净脸的小叫花子,比脏兮兮的时候还麻烦。走吧走吧。”
许纪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孟掌柜,您门口的条凳歪了。左边那条凳腿缺了一截,用砖头垫着的,不稳当。上回有客人坐上去,摔了,赔了您一碗酱油钱,对不对?”
孟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条凳腿我能修。”许纪说,“不用钉子,用榫卯的法子重新接上。后山的栎木硬,削一根合适的换上,比原来的还结实。”
孟掌柜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她。
“你一个小叫花子,懂榫卯?”
“学过一点。”许纪说。
这倒是实话。不过不是这具身子学的——是她自己的本事。前世她跟着一个老木匠学过两年,虽然不算精通,但修一条凳腿还是绰绰有余。
孟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先修修看。修好了,管你一顿饭。修不好——”
“修不好我走人。”许纪接过话。
孟掌柜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许纪转身去后山找木头。0168在她脑子里兴奋地嚷嚷:【宿主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
“别高兴太早。”许纪打断它,“这只是第一步。修个凳腿换一顿饭,饿不死而已。要攒够去郡城的盘缠,光靠修凳腿可不行。”
【那宿主打算怎么办?】
许纪弯下腰,在栎树底下捡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枯枝,用手量了量长度,又掂了掂分量。
“先活下来。”她说,“活下来了,才有以后。”
她把枯枝夹在腋下,拄着打狗棒往回走。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瘦小的身上,把那件灰扑扑的破衣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但那根线,正一点一点地,往她想去的方向延伸。
许纪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住了。
“0168,重新导航。不去破庙了。”
【诶?宿主不是要回去收拾家当吗?】
“那点破烂谁爱要谁要。”许纪回头望了一眼茶棚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骑驴女人的驴还在门口拴着,“我现在需要的是搞清楚这个镇子的布局。你说这里是行商歇脚之地,那就一定有条主街。主街上有店铺、有客栈、有来往的人。人多眼杂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得弄明白,那个骑驴的女人和那个老头,到底是冲着我这具身子来的,还是凑巧。”
0168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明白。导航已重新规划。宿主目前位于木石乡东侧土路,沿此路向北走约两百步,可到达主街。主街呈南北走向,全长约三百步,南段多为住户,北段为商铺集中地。茶棚位于主街中段偏南的位置。】
“北段有什么?”
【骡马店在街北头,紧挨着出村的大路。杂货铺在骡马店南边隔了三间铺面。另外还有一家兼卖吃食的小客栈,叫“平安居”,是木石乡唯一能住店的地方。】
“客栈……”许纪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客栈的老板是什么人?”
【资料显示,平安居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本地人,丈夫五年前病死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儿子。她跟茶棚的胡老板娘是妯娌——周老板的丈夫和胡老板娘的丈夫是兄弟。】
许纪挑了挑眉:“有意思。一家子两个寡妇,一个开茶棚,一个开客栈。”
【宿主是想从周老板那里打听消息?】
“不急。”许纪迈开步子往北走,“先看看地形。”
木石乡的主街比许纪想象的要宽敞些。黄土路面被往来的行商踩得结结实实,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车辙。街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偶尔夹杂一两间瓦房,便显得格外气派。
这个时辰正是午后,街上没什么人。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许纪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左手边是一排住户,院门紧闭,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迎春花,黄灿灿地垂下来,给这条灰扑扑的街添了一点颜色。右手边隔几间铺面就有一个巷口,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路过茶棚的门口。
胡老板娘正在棚子底下擦桌子,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
许纪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
茶棚里头,那个喝茶的老头已经不在了。骑驴女人的驴也不见了。
许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宿主,那个老头在你走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结账离开了。骑驴女人比你早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是前后脚走的,但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老头往南,骑驴女人往北。】
“往北?”许纪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往北是什么地方?”
【出村的大路。往北走大约三十里,是崖安县的县城。】
“那就是说,两个人分头行动了。”许纪低声自语,“一个留在南边,一个往北走了……”
她没有继续分析下去,因为前面就是杂货铺了。
杂货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条凳,凳子上坐着两个歇脚的脚夫,正捧着粗陶碗喝水。铺子的门板上挂着一串串的麻绳、草鞋、竹篾篮子,门框两边贴着红纸黑字的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许纪在门口站了站,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铺子里头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粗布麻线、陶罐瓦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这就是0168说的那个精明的孟掌柜。
许纪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角落里的一堆东西上——那是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半截蜡烛头、还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这些东西被单独堆在一个破箩筐里,上头插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贱卖。
“0168,”许纪在心里说,“我身上有钱吗?”
【宿主,你觉得一个乞丐身上会有钱吗?】
“……也是。”
她没有进杂货铺,而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贱卖”的东西。
那几件旧衣裳虽然打满补丁,但比她身上这件强。至少能挡风。
“得想办法弄点钱。”她在心里盘算着。
【宿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信息——木石乡附近的山上有一种草药叫“金钱草”,晒干了可以卖给药铺。这个季节正是采摘的时候。另外,主街北头平安居的周老板最近在找零工,帮厨洗碗,一天管两顿饭,另给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许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周老板用人的规矩是只雇本地人,要有保人。】
许纪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她继续往北走,过了杂货铺,前面连着三四间关着门的铺面——有的是木板门上了锁,有的是门口贴了“吉屋招租”的纸条。再往前走,就能闻到一股马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骡马店到了。
这是一间比周围铺面都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比人高出一个头。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头拴着七八匹骡马,还有一辆板车停在角落里。院子里有个少年正在给一匹骡子刷毛,动作笨拙但认真,刷子一下一下地从骡子背上划过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那就是铁柱。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膀大腰圆,一张圆脸红扑扑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臂膀。
许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着骡马店的动静。
院子里除了铁柱,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一匹骡子面前检查蹄子。那女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间挂着工具袋,手法利落,一看就是老手。她检查完蹄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铁柱喊了一声什么,铁柱便扔下刷子,跑过去帮忙卸板车上的货。
“那是骡马店的掌柜,姓孙,也是寡妇。”0168适时地提供情报。
许纪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木石乡是怎么回事,寡妇开会?”
【凤宁朝以女子为尊,女子当家做主是常态。男人……在这个世界的地位相对较低,丧偶之后不改嫁的寡妇比比皆是,反而是鳏夫比较少。】
许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铁柱身上。那少年搬货的时候不小心被板车的轮子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怀里的麻袋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孙掌柜,见孙掌柜没注意,偷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许纪看着那个笑,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瞬。
她转身离开了骡马店门口,沿着主街往回走。
走到平安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是一间两层的木楼,在木石乡算是体面的建筑了。楼下的门面是吃饭的地方,摆着五六张桌子,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跑堂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楼上是客房,窗户开着,能看到晾在窗台上的被单。
许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注意到平安居的门口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招帮工”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急”字,那个“急”字写得特别大,笔画都飞出去了。
【宿主,你要不要进去试试?】
“试试呗。”许纪把破碗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整了整衣襟,“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赶出来。”
她刚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纪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过身去看。
来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