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自在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操场,能看到草坪上那个被孩子们围起来的褐发女孩,能看到她低着头织围巾时专注的侧脸,能看到她手把手教小女孩时微微弯腰的弧度,能看到她笑着夸奖别人时眉毛弯成的那个完美的、天然的、像被上帝亲自画上去的弧线。
他看了很久。
不是目不转睛的那种“看很久”。
他会偶尔移开视线,喝一口咖啡,看看天空,看看操场另一边有人在打羽毛球。
但他的视线总会回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次偏移之后都会被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拉回到同一个位置。
温雾岿在笑。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笑。
不是开学典礼上那种讽刺的冷笑,不是在走廊上看到他时那种别扭的、耳朵尖发红的笑,也不是在微信里用“哈哈哈哈哈哈”打出来的笑。
这是一种真正的、不设防的、全身心投入的、因为看到孩子们开心所以自己也开心的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光。
阳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在她琥珀金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跳跃的光点,像水面上的碎金,像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地时被阳光照亮的瞬间。
卜自在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书上的,不是歌里的,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说给他听的。
那句话是从他的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像一个气泡从深水里浮上来,无声地在水面炸开。
“她真的是很温柔的女人。”
他用了“女人”这个词。
不是“女生”,不是“女孩”,是“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个词。
十六岁的男孩称呼十六岁的女孩,正常来说应该用“女生”或者“女孩”。
“女人”这个词太成熟了,太重了,带着一种他还不应该拥有的重量感。
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词,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因为她坐在草坪上教孩子们织围巾的样子,确实让他感觉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东西。
那不是“少女”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像是被痛苦反复淬炼过之后才淬炼出来的温柔。
像一个被火烧过的容器,外表有了裂纹,但盛水的时候不漏,装光的时候不遮。
很温柔。
她真的很温柔。
卜自在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要把这个想法说出去的打算。
它就是一朵在心里开了一下的花,开过了就谢了,不需要被人看到,不需要被记住。
但它开过的那一瞬间,他确实闻到了香味。
咖啡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发现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大概是刚才盯着操场出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他把杯子捏扁,丢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转身走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温雾岿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秒走进三班教室,手里还拿着那团彩虹色的毛线。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大课间时被孩子们围着的那种柔和的光泽,嘴角还挂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林不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心情很好。”
温雾岿坐下来,把毛线放进桌洞,拿出课本,翻开到上节课讲到的那一页。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林不晚仔细看了,你会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很少出现在温雾岿身上的东西。
一种透明的、轻盈的、像蝉翼一样薄薄的快乐。
不是躁狂期的亢奋,不是抑郁期的缓解,就是单纯的、此时此刻的、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因为教了几个小朋友织围巾、因为——
因为她知道走廊上有一个人在看她。
虽然她没有抬头,没有确认,没有任何证据。
但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不需要验证,不需要证明,就是知道。
“嗯。”温雾岿说,“今天天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