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不会处理感情的人。
一个是情绪缺失到几乎不具备正常情感能力的男孩,一个是情绪过载到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的女孩。
一个是以为什么都无所谓,一个是以为什么都有所谓但最终都无所谓。
他们之间的对视不可能产生什么浪漫的化学反应,因为两个人都是完全不会做化学实验的那种人。
但他们就是看到了彼此。
在那一秒钟里,他们同时确认了一件事:
你还活着。
你也在。
然后卜自在举起手里的笔,朝她比了个“考试完了”的手势,转身挤进了人群,往二班的方向走了。
步伐还是那么大,肩膀还是微微前倾,跟他平时走路没有任何区别。
温雾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地把耳机音量调回到正常水平,音乐重新涌进来,贝斯的低音震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握在手里的草稿纸。
纸上画着的那个人,卷毛,高个子,靠在墙上喝咖啡。
旁边写着的“笨蛋”和“英语超烂”还没干透,铅灰色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把这页纸小心地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三班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短。
短到几步就能走完。
但又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在心里完成一次漫长的对话,关于“我回来了”“我知道”“我想你”“我也是”“但我不说”“我也不说”这些永远都不会真正说出口的东西。
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发生了。
温雾岿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徐小薇正在讲台上宣布开学考的成绩公布时间——明天。
全班一片哀嚎,嚎得隔壁二班都听得见。
她坐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校服口袋里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又摸出来,摊平在桌上,看了一眼。
那个“笨蛋”还在。
那个“英语超烂”也还在。
她想了想,在纸的角落又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走廊上人好多。”
顿了一下。
“笨蛋。”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小更紧,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她从来不放任何东西,现在放了这张纸。
温雾岿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二班教室的后门。
此刻那扇门关着,但她知道卜自在就坐在那扇门后面,可能在转笔,可能在发呆,可能在跟同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忽然想起八年级会考结束后,他们在考场外面加了微信,然后他发来的那句“你来上学吗?我想你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命运的子弹。
现在她觉得,那颗子弹可能还没击中。
还在飞。
而她已经做好了被击中的准备。
窗外天快黑了,九月的黄昏来得比想象中快。
晚霞从教学楼后面透出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
温雾岿的琥珀金色眼睛在夕阳里变得更深更亮,像两枚被点燃的铜币。
她拿起手机,翻到卜自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保温杯,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
凉的。
凉了的咖啡更难喝。
但她还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