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先帝的托孤重臣之一,王陵这一表态,在场的指望他来当出头椽子的刘氏宗亲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满脸被背叛的愕然。
再看满殿的重臣列侯——
沛县功臣集团在曹参的带领下表态支持,吕氏外戚和审食其等长乐宫近臣对吕雉言听计从,陈平等人行事圆滑不反对,难得出门的留侯张良老神在在坐着、似乎已神游天外,太傅叔孙通虽然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也没有反对。
至于其余人,说话的分量不够,支持还是反对显然对大局起不到什么作用。
刘氏宗亲:“……”
这还玩个屁啊!
天杀的,他们只是想让天子娶个出身高门、能稍微制约长乐宫与吕氏外戚的皇后,怎么就这么难?!
算了。
为首的几个刘氏宗亲短暂地恼怒后也想明白了。
赵夫人能被太后应允立后,除却她本人与长乐宫关系亲近、被天子一心一意地捧在掌心外,无父兄亲族的出身反而占了优势。
没有亲族倚仗,便只能仰仗天子与太后。
若果真按他们所想,挑个出身高门、会站在刘氏一旁和太后对着干的人员,太后压根就不可能同意。
罢了,罢了。
好歹赵夫人本人确实挑不出错。
“看来诸卿并无异议。”
吕雉微微扬唇,“立后乃国之大典,自当慎重,太常与少府择吉日、备典仪。”
“母后圣明。”
刘盈捧爵起身,声音中满是雀跃,却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儿臣敬母后。”
吕雉睨他一眼,到底给了他面子,举爵饮了。
刘盈又转向群臣,再举一爵,清隽面容被酒意和欢喜浸染,“朕年少德薄,幸得诸卿扶持,往后还望诸卿一如既往,共佐汉室。”
群臣纷纷举爵回敬,气氛又热络起来。
拾盈依旧端坐在席,神色温静,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爵,目光落在刘盈明亮欢喜的眼眸上,扬了扬唇,慢悠悠举爵饮了一口。
皇后。
宴散时已是深夜。
拾盈先一步回了兰林殿,卸去钗环、沐浴更衣,正倚在榻上懒洋洋地翻阅着书简,就听见外头有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刘盈探进半张脸。
“还不进来?”
拾盈头也未抬,指尖翻过一页。
得了应允,他立刻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也不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巴巴等着夸奖的小犬。
“装了一整晚的沉稳,眼下原形毕露了?”
拾盈搁下书简,微微仰起脸看他,眼底漫起清浅笑意,“藏了这许多日子,可算是辛苦陛下了?”
“辛苦得很。”
刘盈在她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牵她的手,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母后说,与其摆到廷议上拉拉扯扯,不如直接在大宴上定下,我原是想自己来说的,只是母后说我不够凶,还是她来吧。”
他眨了眨眼,小声道,“你怎么不惊讶?是不是母后身边的女官走漏风声?”
“没有。”
拾盈浅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太后的事,女官岂会多嘴?倒是你,打从长信殿回来就藏不住的高兴,还要强装镇定,我再看不出来,这双眼睛就不用要了。”
刘盈:“……”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母后说了,我如今也算稳重许多了,装一装还是有模有样的。”
“是是是。”
拾盈莞尔,“我的陛下很有长进。”
“不过……”
似是想起什么,刘盈神色惊异,“我没想到安国侯竟然会出声赞同,我原以为他会反对,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来说服他。”
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曹相和夏侯叔父那儿,我前些日子陆陆续续都通了气儿,他们都说你好。”
“安国侯刚直公允。”
拾盈轻轻一笑,“他从前反对追赠母亲为渭阳君,是因我刚到陛下身边做夫人,对我全无了解,怕是以为我是个以色侍人、拿捏了陛下来给母家拉拔好处的,心里还想啊,刚做了夫人就要追封母亲,往后日子长了,还不得哄了陛下将家里的小犬小猫都接到长安来混个御犬御猫当当?”
“……胡说。”
刘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低低笑了声,“你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我自然不是。”
拾盈弯了弯唇,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揶揄,“陛下这半年来是如何上进的,一件件一桩桩,安国侯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轻笑,“所以呀,他的赞同不是我讨来的,是陛下替我挣来的。”
“是……是我?”
刘盈仰着脸,亮晶晶看她。
“不然呢?”
拾盈挑眉,“我整日窝在兰林殿,又不曾去安国侯跟前献殷勤,他总不能是因为我会纺织、会喂鱼,就觉得我能母仪天下吧?”
刘盈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他握着她手贴在脸上,声音中满是欢喜,“那我以后多给你挣点。”
“好,我等着陛下给我挣脸面。”
拾盈捏了捏他的脸颊,“安国侯对事不对人,虽有些时候呛人恼人了些,却是刚直忠臣。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陛下得好好珍惜才是。”
“听你的。”
刘盈乖乖点头,又道,“你也是我的镜子!”
“我?”
拾盈瞥他一眼,哼笑一声,“我可不是,镜子可没有我会哄陛下高兴。”
刘盈:“……”
他眨眨眼,偷笑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