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五县联防

秦颂唐在南阳营房住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借了张福来的搪瓷缸子泡了杯茶，坐在白河边的柳树桩上，把枣阳知事拟的那份呈文摊在膝盖上改了一上午。呈文改了三稿。第一稿是请求省议会批准将枣阳地方武装编入地方保安队，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该员等自愿缴枪，且有借条为凭，可为民意基础”。第二稿整理杨头目那摞欠条时被白河风吹跑了一张，马济川脱了鞋涉水追回来，纸条上写着“白面一袋，欠宋家磨坊钱四百文”，墨迹遇水洇了一角，但字还能认。秦颂唐把这四百文也写进了呈文附表。第三稿增补了方城收编人员的后续安置现状、桐柏炭窑生计重建情况、信阳城防工事验收结论，以及马魁托人捎来的郑州新渠入冬维护方案——赵三喜用草帘护了渠尾坡，已经扛住了两场霜冻。

改完呈文他借了马济川的钢笔，在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下面盖了省议会的私章。然后他把厚厚一沓呈文装进油纸袋，托当天下午往开封运棉背心的骡车捎回省议会。

当天晚上张福来从枣阳赶回南阳，把杨头目关于桐柏山老硝土矿的提议复述给秦颂唐听。秦颂唐当即伏在方桌上算料：方城有散兵收编后组建的小型民兵哨，桐柏提供炭窑能源和硝土，枣阳有刚缴械整编的保安队和废弃粮仓改成的义仓，信阳城防工事已竣工具备，各村如果再配上郑州工程队已经验证过的渠堤加固与草皮种植方案，那就缺不了唐河——唐河正好卡在南阳与枣阳之间，是粮道渡口的关键节点，没有地方工程队很多物资转运不出去。

张福来把他带到营房墙上那张豫南地形图前，指着白河往东南方向说唐河县城虽小，但与裕州、方城、枣阳、桐柏各点往返都不超过一日路程，且渡口对岸的骡马道直通信阳物资线。他已经准备让何大柱带上几个会架桥修渡口的工程队员先去勘察唐河渡口，等秦颂唐的回执一到就编正式组。

秦颂唐凑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曾经在白河边上跟南阳知事闲聊时知事提过唐河县衙后院有一间堆旧县档的厢房可以腾出来。他点头说那就把工程第三队的队部设在唐河渡口，地方现成，编制手续他这次一回开封就找省督军府办。然后他把铅笔按在地图上圈了唐河两个字，又在旁边注了一行：“河南南阳、方城、桐柏、枣阳、信阳五县工程与保安联合办事处，暂设唐河渡口。”注完把铅笔搁下，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他那台快散架的旧打字机——底板是坏的，键盘也缺了两个键，但他打字时手很稳，机头滑到右侧会卡槽，每卡住一次他就用左手掌根推一下滑架。机身当的一声敲到底，他在落款处打下一行字：“此呈：河南省议会、督军府联勤处。申请人：秦颂唐、张福来。民国十二年冬。”

随后几十天里，桐柏老硝土的样品被钱满仓带路，联合省城来的测绘员和孙殿臣指导的枣阳炮训学员，沿着山涧裂隙找到几处可采的浅层硝脉。何大柱带着工程队的木工组在唐河渡口勘察水位，在预定桥位两岸用沙袋压了草籽护坡，丈量铁索锚桩用的巨木尺寸，并把渡口对岸的大车路填平了坑洼。方城、信阳方面也陆续由守田报文回报各项工作进度。五县之间的保安队、工程队、民团和粮仓渐渐织成一个联动的骨架。

秦颂唐带着那沓厚厚的呈文和打字机蜡纸副稿回到开封，在省议会大院门口正遇见老魏头坐在有太阳的石阶上修一只公用挂钟。老魏头咬着一截麻绳头让他噍见唐河渡口的草图。秦颂唐把草图展开，老魏头眯着眼从上看到下说唐河那个老渡口以前水急，他年轻时去枣阳贩过梨，坐的就是渡口的木排。草图压在省督军府的批文底下呈上去，关防盖章那天秦颂唐站在督军府走廊里，从蒙着灰的玻璃窗往外看，路面冻硬的残雪被正午阳光晒出一道道亮痕。他把批文装进公文包，回到省议会自己的办公桌前给张福来写信，起头就是：“唐河渡口工程第三队的批文批下来了。编制三十五名，队长由何守田兼任。另附枣阳义仓牌匾木料款拨付凭证及桐柏硝土开发许可各一份。老魏头说唐河的梨最好，等渡口修好，他要亲自去贩一筐。”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背面照例贴了一小包碎茉莉花茶。窗外开封街面上骡马车的铃铛声和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混在一起，在南阳白河边的柳树桩下，张福来的搪瓷缸子里正泡着同一批碎茉莉花茶。马济川正蹲在瓜棚外修理手摇发电机的碳刷，嘴边叼着铅笔翻看秦颂唐刚寄来的硝土开发许可批件；对岸丘陵靶场上何大柱用粉笔在沙袋上又多画了一道正字。太阳照得白河碎冰边缘的鹅卵石发亮，从唐河方向骑着骡子赶来的第一批木匠已经过了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