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张福来就去了粥厂。
粥厂还没开火,三口大锅冷冰冰地蹲在灶台上,锅底结着一层昨晚剩粥凝成的硬壳。几个帮忙的老太太刚来,正蹲在井台边洗木勺。领粥的队伍已经在庙门外排起来了——不是人来了,是拿破碗、瓦罐、半截葫芦瓢摆在地上占位子。这些东西比人来得早,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溜,活像一条打碎的陶瓷蛇。
张福来绕过那些碗,走进粥厂后面的棚子。棚子是油布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着稻草,横七竖八躺了二三十个人。空气里混着一股汗味、烟味和伤口化脓的甜腥气,闷了一整夜,稠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
“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棚子里的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有七八个猛地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往身边摸——摸空了才想起来枪早就缴了。剩下的人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被子不是被子,是几件破军装拼在一起缝成的棉片子。
张福来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个铺盖卷。铺盖卷里滚出来一个光头,光头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到耳根的疤,疤口还泛着粉红色,是攻城那天被弹片犁出来的。
“你叫什么?”
光头揉了揉眼睛,抬头看见张福来的脸,揉眼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马……马魁。”
“马魁,”张福来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在皖军什么职务?”
“班长。”
“班长。带过几个人?”
“九个。”
“九个里头现在还有几个活着?”
马魁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坐着的人也安静了。棚子外面,有个老太太开始刷锅,铁锅被刷子刮出刺耳的声响。
“还……还有三个。”马魁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个在补充营,一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张福来站起来,提高了声音。
“都给我听清楚。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到庙前空地上集合。没来的,今天中午没粥。连续三天没来,从花名册上除名——除了名就不是降兵了,是流民。流民在郑州城里待着,按戒严令办。”
他转身走出棚子,布鞋底踩在碎砖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声干脆的摩擦音。
一炷香之后,三百个人在庙前空地上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七八排。张福来站在粥厂的大锅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马济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花名册,额头上已经见汗了——他天没亮就起来核对人数,数了三遍,三百个人只到了二百八十三个,还有十七个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里。
张福来没催他去找。他从锅台上往下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过了一遍。有人无所谓,有人紧张,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有人梗着脖子跟他对视,眼神里带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劲儿。
“我先说三件事。”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喊,但声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三百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你们现在是皖军降兵,不是老百姓,也不是直军。按规矩,降兵要编管。什么叫编管?就是有人管你们吃,有人管你们住,有人管你们干活,也有人管你们犯事。”
“第二,省议会要接民政。什么叫接民政?就是他们要把你们从军队手里接过去,编成地方工程队,修路、清淤、拆危房。你们归县衙管,吃县衙的粮,干县衙的活。”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嗡地响了一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大概觉得落到了地方手里比落在军队手里好对付。
“第三,”张福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省议会的人还没签字。他们什么时候签字,取决于你们什么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工程队,而不是一群土匪。在签字之前,你们归我管。”
嗡声一下子停了。那个和他在棚子里对过话的马魁站在第二排中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张福来看了他一眼。
“马魁。”
“到!”
“你原来是班长。这三百人里有多少是你认识的?”
马魁回头看了看队伍,掰着指头数了数:“约莫……二十来个,我们一个连的。”
“一个连的二十个,归你带。从今天起你当分队长,管二十个人的点名、出操、吃饭。少一个人我找你。”
马魁的眼睛瞪圆了。旁边几个人看看他又看看张福来,脸上露出了看热闹的神色。
“剩下的人,”张福来的目光从马魁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队伍,“你们自己推选队长。一个队二十个人,推出来的队长站到前排来。”
没人动。三百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第一个站出去。站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喊完就往后面缩,旁边的人哗地让开了一片空地,把他晾了出来。
张福来没看他,而是从锅台上跳下来,走到队伍中间。人群自动往两边分,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走到那个缩到一半的人面前。那是个瘦高个,脖子很长,喉结大得像卡了一颗核桃,身上穿着件没领章的直军军装——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
“你叫什么?”
“赵——赵三喜。”
“赵三喜,你刚才问凭什么听我的。我告诉你凭什么。”张福来把脸凑近他,“凭你们在粥厂吃了二十四天白食。二十四天,每天六十斤小米。你知道六十斤小米要多少兵从信阳背到郑州?二十六个人,每个人背四十斤,走了六天。他们背粮的时候脚上打了泡,有一个在过黄河渡口的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就为了让你们在这儿蹲着骂娘。”
赵三喜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张福来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对所有人说:“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队长推出来。推不出来的,我替你们指定。让我指定的,今天下午就开始干活——清郑州南门外那条护城河。淤泥齐腰深,从中午干到天黑。”
推选花了不到半炷香。三百个人分成了十五个队,每队二十人。被推出来的队长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原来当排长的,有原来当伙夫的,有一个是因为会写自己名字被推出来的,还有两个是因为最能打、别人怕他。马济川在旁边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记在花名册上,每记一个就抬头看那人一眼,像是在记住相貌。
张福来让十五个队长站成单独一排,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到他们面前。
“先吃。吃完了有活干。”
郑州南门外的护城河早就干了。不是现在干的,是好几年前就干了,河床里积着齐腰深的淤泥,从城门口往南绵延三里多长,到了夏天就泛臭气,蚊虫多得能糊人脸。攻城的时候有几发炮弹落在河床里,炸出了几个大坑,雨水积在坑里成了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藻。
张福来站在河岸上,身后站着十五个队长。他指了指河床:“从这里到那边桥头,一共三里。先把炮弹坑填平,然后把淤泥清到两边岸上。工具在那边——”
队长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堆铁锹和扁担,还有几十个柳条筐。铁锹是旧的,有的断了柄用铁丝缠着,有的刃上缺了口。
一个队长咽了口唾沫:“旅长,就这些?”
“就这些。嫌少?”
“不是——我是说,这活干到什么时候算完?”
“干到水能流过去就算完。”张福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赵大个子。”那人确实高,高出旁边队长整整一个头。
“赵大个子,你在皖军干什么的?”
“挖战壕的。”赵大个子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连挖了三年战壕。”
“那这个活你应该熟。”张福来说,“今天先干半天,让我看看你们的手脚。”
三百个人被带到河床边的时候,反应各不一样。有人二话不说脱了鞋袜下到淤泥里,铁锹往泥里一插就开始挖;有人蹲在岸上抽烟,抽完了还把烟头往河里一弹;有人扛着铁锹站在泥里发愣,不知道从哪里下手。马魁那一队最整齐——他把自己队里的二十个人分成了四个组,挖的挖、挑的挑、平坑的平坑,干起来居然有条有缝。
张福来站在岸上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背着手看着。马济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记什么?”
“记谁干得好,谁干得孬。”马济川头也不抬,“旅长你不是说每个人都要评级吗。”
张福来没再说话。他看着河床里那三百个人,铁锹翻起来的淤泥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水草的腥味。太阳越升越高,四月的日头不算毒,但晒在人身上久了也发烫,有些人的后背上洇出了汗印子。
干了一个时辰,岸上蹲着的那几个还没动。张福来没催他们。他把马魁喊了上来:“你那队里有多少人在混?”
马魁往河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三个。一个假装腰疼,一个说铁锹太破使不上劲,还有一个在泥里站了半个时辰,一锹没动。”
“你怎么不管?”
“管了。不听。”
张福来从柳树下走出来,走到河岸边蹲着的那几个人面前。一共五个,蹲成一排,其中一个就是早上缩到队伍后面的赵三喜。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眯着眼看别人干活看热闹,看见张福来的鞋出现在视野里,嘴里的草茎一下子掉了。
“你们五个,”张福来的声音很轻,轻得让旁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站起来。”
五个人站起来。
“每个人领一把锹,到河里最深的那个坑旁边。那个坑是炮弹炸的,水到胸口深。你们今天的活就是把那个坑填平。”
赵三喜往坑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个坑在河床最中间,积水黑得发绿,不知道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旅长——这不公平。他们干的都是浅泥,我们——”
“公平?”张福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在粥厂白吃了二十四天,每天排队领粥排第一个,干活排最后一个。你跟谁讲公平?”
赵三喜嘴张了张,旁边四个人已经开始往坑那边走了。他咬咬牙,弯腰捡起一把缺了口的铁锹,跟在后面下了河床。淤泥没过他的膝盖的时候他打了个趔趄,铁锹撑在泥里支住了身子。
张福来看着他走到坑边,才转过身走回柳树下。
“旅长,”马济川凑过来低声说,“赵三喜这种人,送到省议会那边去,秦颂唐能管得住?”
“管不住。”张福来折了一根柳条在手里弯着,“所以才要先把这种人磨掉一层皮。让他们知道,不管是直军还是省议会,不干活就没饭吃。这个规矩他们认了,谁管都行。不认,谁管都是白搭。”
他手里的柳条啪地断了。
到了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护城河南头那一段河床已经变了个样。淤泥清了一大片,炮弹坑填平了两个,黑色的河泥堆在两岸堆成了齐小腿高的土垄。三百个人的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是,只露出眼睛和牙齿。收工的时候他们排着队到井台边打水冲脚,井台边的青石板被泥水染成了灰黑色。
张福来让炊事班把晚饭直接送到了河岸上。不是粥,是白面馒头,一人两个,外加一碗白菜炖豆腐,菜汤里还有几片薄薄的五花肉。三百个人坐在河岸上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累了一整天的人吃饭是不说话的,顾不上。
赵三喜坐在最边上,两个馒头吃完了,把碗底的菜汤舔得干干净净。他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全破了,手掌上混着泥和血。他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柳树下的张福来。
天擦黑的时候,三百个人被带回了粥厂后面的棚子。马济川站在棚子门口,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点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就得应一声“到”,没应的他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圈。点到赵三喜的时候,赵三喜从棚子角落里闷声应了一声“到”,声音比今天早上喊“凭什么听你的”小了不知道多少。
马济川合上花名册,抬头看了看棚子里横七竖八躺倒的人。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走出棚子,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张福来还站在庙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城墙的方向出神。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灯笼的光在垛口间移过来移过去,像一颗慢慢滚动的黄豆。
“旅长,今天十七个没到的,查出来了。六个跑了,四个藏在城里民房里,七个躲在粥厂后面的地窖里。”
“跑的,不用追了。藏的,明天早上自己会回来——没粥喝他们熬不过一天。”张福来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下巴上一天没刮的胡茬,“明天继续清淤。后天开始教他们排队、报数、唱军歌。大后天让他们自己修自己住的棚子。”
“那——省议会那边?”
“等秦颂唐再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看到一支工程队,不是一群散兵游勇。”张福来吐出一口烟,“打包好,扎紧口,再递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夹在指间,往城墙上走去。
城墙上风很大,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四月的凉意和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张福来站在垛口后面,往东看。东边是开封的方向,秦颂唐此刻大概正在省议会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空表格发愁。往西看,豫西的山在夜里只是一片比天还黑的黑,赵倜的旧部正在那片黑暗里重新集结。
他把烟抽完,烟蒂在垛口上摁灭,火星在夜风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远处传来了林根生的歌声。补充营在打麦场上练歌,调子已经比昨天齐了,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大河之南,中原之腹——”
张福来听着,从口袋里掏出吴佩孚那封急电,重新看了一遍末尾那句话。
“郑州驻军务必于本月底前完成城防加固及降兵编管,以应对豫西之变。”
月底。还剩十二天。
他把电报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下城墙。脚步声在砖阶上一级一级地响着,沉稳而有节奏,像一颗正在上膛的子弹。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