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八岁那年,春分开始变老了。它不像以前那样跑酷了,更多时候是趴在窗台上,橘色的毛被阳光晒得发亮。它还是喜欢被江念摸肚子,但摸久了就会翻过身去,把肚子藏起来,然后缩成一个小一点的圆。江念蹲在窗台边看着春分,春分的胡子有几根变成白色的了,夹杂在橘色的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妈妈,春分老了。”“嗯。”“它几岁了?”“八岁。”“猫八岁算老吗?”“算中年,相当于人类四十多岁。”“那它还能活多久?”“十几岁吧。”“那它还要活好多年。”“嗯。”
江念伸手摸了摸春分的头,春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然后闭上了眼睛。江念看着春分的侧脸,它的呼吸比以前慢了一些,呼噜声也没有以前大了。
“妈妈。”“嗯。”“冬至呢?冬至活了多久?”“十几岁。”她想了想,“冬至和春分一样,也活了十几岁。”“那冬至也老了。”姜天依在江念旁边坐下来,看着窗台上的春分。“嗯,冬至老了。”江念靠在姜天依身上。“妈妈你会老吗?”“会。”“爸爸呢?”“也会。”“那我呢?”“也会。”“老是什么样?”“像冬至一样,先变慢,然后变老,然后……”江念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去哪儿?”“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秋天,桂花开了。阳台上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多,金黄色的花藏在叶子后面,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客厅。姜天依站在阳台上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江念趴在餐桌边闻了闻,桂花香是甜的,淡淡的,像糖被开水化开后的味道。“妈妈,这个花能泡茶吗?”“能。”“那我要喝桂花茶。”姜天依把干桂花放进杯子里,用热水冲开,盖了盖子等了一会儿。江念接过茶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好喝吗?”“甜的。”“因为放了冰糖。”“那我再喝一口。”她又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妈妈,你说冬至现在在哪儿?”“在一个种了很多桂花树的地方。”
江念趴在桌上,透过杯子冒出来的热气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那它能看到我们吗?”“能。”“它能看到春分吗?”“能。”“春分能看到它吗?”姜天依想了想。“春分知道它在。”江念点了点头,继续喝她的桂花茶。
冬天,下雪了。南方的雪很小,飘了一会儿就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姜天依拉着江念站在阳台上看雪,江初站在她们身后。江念伸出手接雪,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化了。“妈妈,雪是什么?”“是水,从天上掉下来,因为太冷了所以变成了雪花。”“那它为什么是白的?”“因为冰晶是透明的,但光线在冰晶里折射,看起来就是白的了。”江念把手缩回来,手心湿漉漉的。“爸爸,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的吗?”“知道。”“为什么?”“因为冰晶是透明的,但光线在冰晶里折射,看起来就是白的。”江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你们说的是一样的。”“因为爸爸说的也是真的。”江念点了点头,继续伸手接雪,这一次雪落在她的手心,她攥紧了一下,再张开的时候雪已经变成了一颗小水珠。
江念十岁那年,春分十岁。它的毛比以前稀疏了一些,摸上去不像以前那么厚那么软了。它不再跳窗台了,改在地上走,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很多。江念早上出门前蹲在猫碗边看春分吃早饭,春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罐头,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又吃几口。
“春分,你吃慢点,不着急。”春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吃。
江念蹲在旁边看着春分吃完了罐头,舔了舔嘴巴,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伸手摸了摸春分的头,春分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妈妈,春分老了。”姜天依蹲在旁边。“嗯。”“它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可能两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那它会死吗?”“会。”“死了以后会去哪?”“去找冬至。”江念看着春分,春分正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春分会高兴吗?”“会。”
春天,春分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它开始吃不下东西,罐头开了一罐又一罐,每一种口味都试过了,它只是闻一闻,就走开了。江初带它去了医院,医生说它太老了,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江念坐在春分的猫窝旁边,春分趴在猫窝里,呼吸很浅,很慢,不再发出呼噜声了。她把手伸进猫窝里,轻轻摸着春分的背,春分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边挪了挪。“春分。”春分的耳朵动了动。“春分,你要是累了,就去找冬至吧。”春分睁开眼看着江念,浅金色的眼睛还是圆溜溜的。
深夜的时候,春分走了。江念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猫窝空了,春分躺在一个纸箱里,盒子旁边放着一条小毯子。她蹲在纸箱旁边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春分的耳朵,耳朵凉了,软了。江念在纸箱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厅。姜天依和江初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妈妈,春分走了。”“嗯。”“它去找冬至了。”“嗯。”江念在他们中间坐下来,靠在姜天依身上。“春分没生病,它只是老了。”姜天依伸手揽住她。“嗯,它只是老了。”“它还会回来吗?”“不会了。”江念安静了一会儿。“那它会想我们吗?”“会。”“那我们想它的时候怎么办?”“可以看它的照片,可以想它以前的样子,可以记得它陪过我们。”江念吸了一下鼻子。“我可以哭吗?”“可以。”
江念把脸埋进姜天依的肩膀里,哭了很久。春分的骨灰盒和冬至的并排放着,两个木盒,一个深褐色,一个浅棕色,大小一样,形状一样。
江念上了初中。个子窜了一大截,已经快赶上姜天依的肩膀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黏着父母,放学回来会钻进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听歌、和同学聊天。但每天晚饭后还是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姜天依看一会儿电视,或者趴在江初的沙发扶手上看他在看什么书。
江念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阳台上那棵桂花树开花了。她站在阳台上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和姜天依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姜天依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剪桂花,她转过身来,“妈妈,桂花茶怎么泡?”“干桂花,热水冲,加冰糖。”“那我试试。”她把桂花放进杯子里,冲了热水,加了冰糖,等了一会儿,端起来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好喝吗?”“甜的。”“加了多少冰糖?”“两颗。”“加得刚好。”她端着茶杯在餐桌前坐下来,透过杯口升起来的热气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妈妈,你说冬至和春分现在在哪?”“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下面。”“它们能看到我们吗?”“能。”
江念看着窗外的桂花树,秋天午后,阳光很暖,风把桂花的香气从阳台吹进来。“那它们能看到我长多大了吗?”“能。”“它们觉得我长得好吗?”“好。”
江念喝了第二口桂花茶。茶是甜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姜天依。“妈妈,等我以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我也要在阳台上种一棵桂花树。”姜天依看着江念。“好。”江念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喝她的桂花茶。江初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到餐桌前的两个人,她端着茶杯,她靠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走过去,在江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爸爸,你要不要喝桂花茶?”“好。”江念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