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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

江初的日常生活

婚后第三年的春天,姜天依发现自己怀孕了。那天早上她在实验室里觉得恶心,以为是早饭没吃好,喝了两口温水,还是恶心。她坐在实验台前想了想,去校医院买了支验孕棒,两条杠。她看着那两条杠,愣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江初。他回了一个问号,她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在医院?”“校医院。”“等我。”

  他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支验孕棒,低着头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条杠。”“嗯。”“你看到了?”“嗯。”“你就‘嗯’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江初。”“嗯。”“你要当爸爸了。”他握紧了她的手。

  孕期前三个月,姜天依吐得厉害。闻到油烟味吐,闻到鱼腥味吐,闻到食堂的饭菜味也吐。她瘦了好几斤,脸都尖了。江初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煮白粥,配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她吃一半吐一半,吐完了再吃两口。

  “你别做了,我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吃了吐。”“吐了再吃。”

  她看着他,端起碗又喝了两口。

  春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在家里跑酷了,每天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脚边,她走到哪它跟到哪。她在沙发上坐着,它就跳上沙发趴在她旁边,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腿上。“春分知道你肚子里有宝宝了。”江初说。“它怎么知道的?”“闻出来的。”“猫能闻出怀孕?”“能。”“你怎么知道的?”“网上看的。”她低头看着春分,春分正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声。她伸手摸了摸春分的头。

  四个月的时候,孕吐停了。姜天依的胃口好了起来,什么都想吃。早上想吃酸辣粉,中午想吃麻辣烫,晚上想吃火锅。江初说不行太刺激了,她说不刺激吃不下。他妥协了,带她去吃清汤火锅,她蘸着辣椒油吃了一大盘牛肉,吃完说“不够辣”。他把他那碗麻酱推给她。

  五个月,肚子开始显了。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用手摸了摸。“大了。”“嗯。”“像不像塞了个西瓜?”“像小西瓜。”她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肚子上。“你摸。”他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肚子是硬的,温热的。“感觉到了吗?”“什么?”“他在动。”他的手在肚子上停了几秒,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踢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感觉到了。”“跟你打招呼。”“嗯。”“你说他像谁?”“像你。”“为什么?”“话多。”

  六个月,姜天依请了产假。学校的课交给了另一位老师带,实验室的工作也暂停了。她每天在家看书、听音乐、给春分开罐头、给阳台上的花浇水。花开了,月季开了红的,茉莉开了白的,栀子开了白的。她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春分跳上餐桌闻了闻花瓶,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春分的鼻子。“不可以。”春分跳下餐桌,走到猫碗边低头吃猫粮。

  江初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换鞋,第二件事是洗手,第三件事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摸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每次都会踢一下,好像在回应他。“他认识你了。”她说。“嗯。”“他记得你的手。”“嗯。”“你一摸他就动。”

  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掌心跳动。

  七个月,两人开始准备宝宝的东西。婴儿床、婴儿车、婴儿服、奶瓶、奶粉、尿不湿,买了一堆堆在客厅里。春分跳到婴儿床里趴着,姜天依看着春分在婴儿床里蜷成一个圆。“春分,那是宝宝的床。”春分喵了一声,没动。“它喜欢。”江初说。“它喜欢也不能睡,猫毛会让宝宝过敏。”“那怎么办?”春分从婴儿床里跳出来,走到猫碗边低头吃猫粮。

  八个月,姜天依的脚肿了,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一步一步慢慢地晃。江初扶着她,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卧室。春分跟在他们脚边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们。

  “江初,你说宝宝叫什么?”“你想。”“没想好。”“不急。”“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很快。”

  她在阳台上停下来看着那些花。月季还在开,茉莉谢了,栀子也谢了。桂花还没开,要到秋天。她摸了摸桂花树的叶子,叶子绿得发亮。

  “如果是男孩,叫江念。”“念什么?”“念想的念。”“如果是女孩?”“江念。”他看着她。“女孩也叫江念?”“嗯。念想的念。”

  九个月,预产期快到了。姜天依的肚子大得走路都看不到脚面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走一走。江初扶着她,两人在小区里慢慢走,走一圈歇一会儿,走两圈歇一会儿,走三圈回家。

  “江初。”“嗯。”“你紧张吗?”“不紧张。”“你骗人。你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在抖。“你紧张?”她把手藏到身后。“不紧张。”他把她藏在身后的手拉过来握住了。

  预产期那天,姜天依住进了医院。病房里很安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江初坐在床边,春分在家,隔壁邻居帮忙照顾。两人都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江初。”“嗯。”“你说他长什么样?”“像你。”“为什么?”“好看。”她弯起嘴角。

  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从轻到重,从疏到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他握着她的手。

  凌晨三点二十分,女儿出生了。

  护士把她抱过来放在姜天依胸口,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头发很黑,眼睛闭着。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江初。”“嗯。”“她叫江念。”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女儿的手张开,握住了他的手指。

  春天,三月,春分刚过。阳台上那棵桂花树还没发芽,月季还没开,茉莉还没开,栀子还没开。但姜天依觉得,这是最好的春天。

  江念满月那天,两人从医院回到家。春分蹲在门口,看到他们进来仰头喵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姜天依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裹,歪着头。

  “春分,这是妹妹。”春分喵了一声,走到江初脚边蹭了蹭,又走到姜天依脚边蹭了蹭。江念在小被子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春分竖起耳朵看着那个小包裹,尾巴竖得直直的,尾尖微微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