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两人回到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把路照得通明。楼下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初开门的时候,玄关的声控灯亮了。姜天依跟在他后面走进去,换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这是她的习惯——包一定要挂在固定的位置,换下来就挂上去,第二天出门不会忘。江初的习惯是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碟子里,每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放钥匙。
两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沙发、新的茶几、新的电视柜、新的窗帘,但有些东西是从旧家带来的——江初的书桌、姜天依的书架、冬至的猫碗。猫碗空空的,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姜天依走过去,把猫碗拿起来,摸了摸碗沿上那道被冬至抓出来的划痕,又放回去了。
“明天去买只猫。”江初站在厨房门口。
“买什么猫?”
“你喜欢的。”
“我喜欢橘猫。”她看着他。
“那就买橘猫。”她弯起嘴角。
第二天,两人去了宠物市场。市场在城西,开车半小时,猫舍在一家店的二楼。店员打开笼子的时候,一只橘色的小猫缩在角落,圆脸,长胡子,胖身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和冬至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江初蹲下来看着它,它也看着江初,浅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喵——”小猫叫了一声。
江初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小猫很轻,毛很软,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不像冬至?”姜天依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指碰了碰小猫的鼻子。小猫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指。
“像。”
“叫什么?”
“你来取。”
她想了想。“春分。”
“哪个春分?”
“春天的春分,和冬至的名字一对。”
江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小猫正用爪子扒拉他的手指。
“春分。”小猫喵了一声。“它说它喜欢。”
春分比冬至活泼得多。到家第一天就把家里每个角落都跑了一遍,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阳台,跑完了跳上沙发,在沙发上滚了两圈,又跳下去继续跑。姜天依坐在沙发上看着春分满屋乱跑,想起了冬至——冬至从来不跑,冬至只会趴着、躺着、坐着,能不动就不动,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站着就不走着。春分完全相反,它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
“冬至要是看到它,会觉得它有病。”她说。
“冬至不会觉得它有病。”
“那冬至会觉得它什么?”
“觉得它年轻。”
江初坐在沙发上,春分跑累了,跳上他的腿,蜷成一个圆,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天依看着春分趴在他腿上的样子,和冬至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江初。”她看着那只猫,“它像冬至。”
“嗯。”
“哪里像?”
“趴的位置像。”
“还有呢?”
“呼噜声像。”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春分在他腿上睡得四脚朝天,露出白色的肚皮。
“冬至会看到它的。”她说。
“嗯。”
“冬至会高兴吗?”
“会。”
她闭上眼睛。春分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台小发动机在运转。
婚后第一周,两人在家收拾东西。姜天依从箱子里翻出那两罐纸星星,一罐五百二十颗,一罐六百一十三颗,两罐并排放在书架上,旁边放着那张夏令营的明信片。江初在书房整理自己的书——物理课本、专业书籍、小说,按高矮排列,颜色从深到浅形成渐变色。她从客厅探过头来,看到他摆书的方式,弯起嘴角。
“你摆书的方式和高中一样。”
“习惯了。”
“你高中的书架也是这样,从深到浅。”
“嗯。”
“你还记得你高中书架上有什么书吗?”
“不记得了。”
“有《挪威的森林》《白夜行》、村上春树、东野圭吾。”她靠在书房门框上,“还有一片花瓣。”
他顿了一下。
“你还留着?”
“你留着我就留着。”
她弯起嘴角,转身去了厨房。
冬至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深褐色,上面刻着一只猫的轮廓——圆脸,长胡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姜天依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有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摸盒子的盖子。春分有时候会跳上柜子蹲在骨灰盒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个盒子,偶尔伸出爪子碰一碰。
“它知道那是冬至。”姜天依说。
“嗯。”
“它在跟冬至说话。”
“嗯。”
“它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
她看着春分从柜子上跳下来,走到猫碗边低头吃猫粮。
“春分说,我会替冬至陪你们。”
江初看着她。
“它说的?”
“嗯。我有心灵感应。”
他弯起嘴角。
婚后第一个春节,两人回了北方。江初的爸妈也回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姜妈妈做了十个菜,江妈妈带了两个菜,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姜爸爸开了一瓶白酒。
“亲家,喝一杯。”
“喝。”
江初给他爸和姜爸爸各倒了一杯酒。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姜妈妈和江妈妈坐在一起聊天,聊的无非是孩子小时候的事、上学的事、现在的事。
“江初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江妈妈夹了一块鱼。
“天依小时候话多。”姜妈妈舀了一勺汤。
“现在呢?”
“现在——”姜妈妈看了姜天依一眼,“她还是话多。”
姜天依假装没听到,低头吃菜。
江初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年夜饭,两人在阳台上看烟花。北方的夜空黑得彻底,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她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些烟花。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
“江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草莓味的,放在他手心里。“给你的,年年都要。”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握紧了。
初五,两人回了南方。春分在猫爬架上睡觉,听到开门的声音跳下来跑到门口,仰着头喵了一声。姜天依蹲下来摸春分的头,春分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跑去蹭蹭江初的腿,然后跑到猫碗边低头吃猫粮。
“它饿了吧。”
“给它留了猫粮。”
“它吃完了。”
江初走过去看了看猫碗,碗是空的。他打开柜子拿出罐头打开,倒进碗里。春分埋头吃,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两人并排蹲着看春分吃罐头。
“江初。”
“嗯。”
“你说春分会记得我们吗?”
“会。”
“我们走了五天。”
“五天它也记得。”
“你走了五年冬至也记得你。”
他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婚后第一个春天,两人在阳台上种了花。月季、茉莉、栀子、桂花,都是她喜欢的。江初买了花盆、土、种子、肥料、浇水壶,把花盆一个个摆在阳台的架子上。姜天依蹲在旁边看他填土、撒种、浇水。春分也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些花盆。阳光照在阳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人,一只猫,挨在一起。
“江初。”
“嗯。”
“你说这些花什么时候开?”
“月季夏天开,茉莉夏天开,栀子夏天开,桂花秋天开。”
“那夏天的时候阳台会很香。”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春分蹲在他们脚边抬头看了看,继续看花盆。
风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