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气转凉,江初感冒了。
这是姜天依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生病。他这个人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连感冒都很少。但这次来势汹汹——周一开始嗓子疼,周二开始流鼻涕,周三早上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他给自己冲了一杯感冒冲剂,喝了,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
姜天依在门口等他。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你感冒了。”
“没有。”
“你的声音不是你的声音。”
“早上没喝水。”
“你骗人。你嗓子哑了,鼻子也堵了,眼睛下面是青的,昨晚没睡好。”她伸出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不烫,但也不正常。你的体温比平时高,你在发烧。”
“低烧,没事。”
“低烧也是烧。你回去躺着,今天别去上课了。”
“期中刚过,课不能落。”
姜天依看着他,他正用那双因为感冒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她心里涌上一股气,不是生他的气,是气他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也是气自己——他生病了,她能做的只是在这里说“别去了”。
“那你把口罩戴上。”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拆开包装,递给他。“戴上口罩,中午别去食堂,我帮你打饭。下午要是烧起来就请假,别硬撑。”
江初接过口罩,戴上了。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生病比平时更加柔和,少了平日的疏离感,多了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姜天依看着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比平时烫,干燥的,滚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在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站了两秒,然后松开,走在前面。
上课的时候,江初戴着口罩坐在座位上。老师讲的内容他都能听懂,但注意力比平时差了很多,做题的速度慢了一倍。他趴在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黑板上的字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反复拉锯。他把笔握得更紧了一些,用力睁开眼,继续写。
姜天依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看他。但她的手在桌下,把一盒新的纸巾推到了他的桌斗里。
午休的时候,姜天依去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她端着两个餐盘从食堂走回教室,餐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水煮蛋。粥是白粥,没放糖没放盐,是食堂里最清淡的东西。她回到教室的时候,江初正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她放轻脚步,把餐盘放在他旁边,在旁边坐下来。
“江初,吃饭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摘下口罩。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没什么精神。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还行。”
“你连‘好吃’都说不出来了,说明你真的很不舒服。”她把一个水煮蛋剥了壳,放在他粥碗的边上,“把蛋吃了,补充蛋白质。”
江初拿起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吞咽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大概是喉咙肿了。姜天依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午的课你上吗?”她问。
“上。”
“你这样子能上什么课?你连粥都喝不下去了。”
“能听多少算多少。”
姜天依想说他“固执”,但她知道他不是固执,他只是不想落后。他的成绩好不容易上来了,他怕一请假就掉下去。她太了解他了,他嘴上说不在意排名,实际上比谁都在意。他只是在意的形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在意的是名次,他在意的是“我有没有进步”。
“下午的课我给你记笔记。”她说,“你回去睡觉。”
江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江初已经在家里了。他吃了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上午没做完的那道物理题。药效上来之后,意识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光晕慢慢扩散,填满了整个视野,他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盒药、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是姜天依的字迹——“粥在锅里,自己热。药吃了。体温量了告诉我。我给你带了晚上的作业,放在茶几上。醒了给我发消息。”
江初看着这张纸条,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姜天依发了一条消息。“醒了。”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体温量了没?”
“没有。”
“现在去量。”
江初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三十七度二。”
“低烧,还没退。药吃了吗?”
“吃了。”
“晚饭吃了没?”
“还没。”
“去吃。吃完再吃一次药。作业明天我给你带过去,你今天别写了。”
“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江初。”
“嗯。”
“你下次再生病,我不让你去上学了。你用绳子绑我也要把你绑在家里。”
江初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了厨房。锅里是白粥,和中午的一模一样——没放糖没放盐,清淡得像白开水。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喝。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姜天依中午剥的那个水煮蛋,想起她说的“补充蛋白质”,想起她给他记笔记的样子——她记笔记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比她自己上课记的笔记还要工整。
感冒的第三天,姜天依把笔记带给江初的时候,在他家待了一个小时。她坐在他书桌旁边,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给他讲这两天落下的内容。她讲得很慢,每讲完一个知识点都会停下来问他“听懂了吗”,他点头了她才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在哄一个病人。
“物理讲了动量定理,公式是Ft=mv-mv。这个不难,你一看就懂。”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我把例题抄下来了,你回头自己做一遍。化学讲了盐类的水解,这个比较烦,我把结论总结在最后了,你直接背就行。”
江初看着她的笔记本,字迹工整,重点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她用铅笔画的小图示。她做笔记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认真,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感冒的第三天刚好是周五,放学后不用上晚自习,姜天依在他家待到晚饭时间才走。走的时候她帮他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了。她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松了口气。
“明天应该能好了。”她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转身看着他,“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别做题了,看书就行。”
“好。”
“周一能上学吗?”
“能。”
“你要是周一还不能上,我就来背你。”
江初看着她,没说话。
姜天依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回来,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重,很轻,像一片落叶碰到了他的皮肤,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这是退烧吻。”她说,“亲了就不烧了。”
江初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额头,那里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
“你从哪学的?”
“自创的。”她弯起嘴角,“效果怎么样?”
江初看着她的笑脸,过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有用。”
姜天依的笑容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从整张脸扩散到全身。她拎着书包转身跑了,跑出了门,跑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姜天依的生日在九月,江初的生日也在九月,两个人都是秋天出生的。这大概是他们除了住在隔壁之外又一个巧合。十一月的时候,学校里开始传一个消息——圣诞节学校要搞活动,每个班出一个节目,优秀节目可以在元旦晚会上表演。班长林远在班上问谁愿意报名的时候,没有人举手。他又问了一遍的时候,姜天依举了手。
“我和江初出节目。”
林远愣了一下,看了看姜天依,又看了看江初。“什么节目?”
“还没想好。”
全班都笑了。江初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下课之后,他问姜天依:“你帮我报名了?”
“不是帮你,是我们俩。你也想出节目的对吧?”
“我没说过。”
“你也没说过不想出。”
江初看着她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想表演什么?”他问。
“唱歌。你弹吉他,我唱。”
“我不会弹吉他。”
“那你学。”
“还有不到一个月,学不会。”
“你学东西那么快,一个月够了。”
江初沉默了片刻。“我试试。”
姜天依弯起嘴角,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一首歌词。歌名《遇见》。孙燕姿的那首。她把歌词递给他:“你练吉他,我练唱。圣诞节,我们一起上台。”
江初看着那张写着歌词的纸,纸张是浅蓝色的,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江初看着这行字,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歌你选。吉他我来练。”
姜天依笑着点头。
十二月的第一天,江初去乐器店买了一把吉他。二手的,原木色,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不影响音色。老板说这把吉他是一个大学生毕业离开时卖掉的,说“带不走,留给需要的人”。江初觉得“留给需要的人”这句话有点像在说他,就买了。他把吉他带回家,在房间里调好音,打开教学视频,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练。手指按在琴弦上,很疼,按久了指尖会发红、发肿、起泡、破皮。
他练了一个星期,学会了C大调的七个和弦。又练了一个星期,学会了右手的基本节奏型。第三个星期的时候,他把《遇见》的前奏弹了出来,虽然不太流畅,但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姜天依每天放学后都会来他家,坐在他旁边听他练琴。她从来不说“你弹错了”,也不说“这个地方不对”。她就坐在那里,托着腮,安安静静地听。等他弹完一遍,她就会说“再弹一遍”,他就再弹一遍。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指疼得按不住弦了才停下来。
“疼吗?”她看着他的指尖。
“不疼。”
“骗人。你的手指都在抖。”
江初把吉他放回琴架上,把手指藏到身后。姜天依把他的手从身后拉过来,看着他的指尖——红红的,肿肿的,指尖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小口子,有一点点血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撕开,贴在他裂口最大的那根手指上。
“你不用练这么狠。”她说,“弹错了也没关系,台下又没人听得出来。”
“我听得出来。”
姜天依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贴,把创可贴的边角按平。贴完之后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圣诞节那天,下雪了。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但那年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雪花很小,落地就化了,但它是雪,这就够了。姜天依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侧幕,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在灯光下像一尊瓷娃娃。她的手里拿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她不是第一次上台,但还是紧张,因为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江初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吉他。吉他的背带是黑色的,挂在他肩膀上,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很搭——冷的,素的,不张扬的。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贴着姜天依贴的那个创可贴,裂口还没完全长好,按弦的时候还是会疼。
“紧张吗?”姜天依小声问。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江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礼堂的暖气不太好,后台比前台更冷。他穿着毛衣,但不顶用,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姜天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奶白色的,毛线的,很软,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气。
“我不冷。”江初说。
“我也不冷。”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没有人拆穿。主持人报幕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初背着吉他走上台,姜天依跟在他后面。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舞台的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江初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吉他架在腿上,手指搭在琴弦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林远在第三排,王老师在过道旁边,他妈没来,她在外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姜天依身上。她正站在话筒架前,手里拿着话筒,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起来,前奏从指尖流淌出来。练了将近一个月,每天两个小时,手指从起泡到破皮到结痂到长出薄薄的茧。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练过一件事,连中考都没这么认真。但值得。因为她选的这首歌,因为他想让她唱的时候,伴奏不会断。
姜天依开口了。
“听见,冬天的离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颤音,没有走调。她的声音透过礼堂的音响传出来,有一种平时听不到的质感——不是脆的,是柔的,像棉花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浮着,不沉下去。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她唱到这里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换了一个和弦。她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
“我想,我等,我期待——”她唱完这一句的时候,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舞台的灯光下交汇了不到一秒钟。
吉他的间奏,他弹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弹错了,是他想慢一点。他想让这首歌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想在这个舞台上多待一会儿,和她一起。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看着江初,他也看着她。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掌声,而是温和的、真诚的、带着温度的掌声。姜天依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话筒,看着台下的观众。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江初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吉他背到身后。他走到她旁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没弹错。”
姜天依笑了,笑出了声。笑声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台下的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从舞台上走下去的时候,姜天依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不是牵,是碰,手指擦过手背,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江初把手张开,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舞台侧幕很暗,没有人看到。
但姜天依知道。
她的嘴角,弯了一整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