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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江初的日常生活

夏令营的最后两天过得很快。

  第六天上午是成果展示,每个小组要把这几天做的实验、写的报告、拍的照片整理成PPT,上台做五分钟的汇报。姜天依所在的小组推选她做主讲人,她没推辞,拿着翻页笔站到讲台上,把五天的内容浓缩成五分钟的演讲。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逻辑清楚,PPT翻页的节奏也刚刚好。讲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她说“那天晚上发高烧去了医院,所以这部分内容是我的队友帮我完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江初坐在第三排,没有鼓掌,但他在看她。

  汇报结束后是自由活动。姜天依拉着江初去了师大的商业街,说要买纪念品。商业街不长,两三百米的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文具店、服装店、饰品店、小吃店。姜天依一家一家地逛,每家都进去看,但什么都没买。她拿起一个钥匙扣看了看,放下;拿起一个手机壳摸了摸,放下;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放下。江初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脱下来的开衫,像一个移动的衣架。

  “你到底要买什么?”他问。

  “不知道。看到喜欢的就买。”

  “你已经看了十几家了,没看到喜欢的?”

  “没有。”

  她在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各种明信片——省城的风景、师大的校园、卡通图案、黑白摄影。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看了看,又抽出一张,看了看,最后挑了五张。五张都是师大的校园风景——图书馆、操场、湖边、教学楼、那条被梧桐树遮住的林荫道。

  “你买这么多明信片干什么?”江初问。

  “寄。”她付了钱,把明信片装进书包,“寄给你。”

  “……寄给我?我们不是一起回去吗?”

  “一起回去也可以寄啊。我回去之后从家里寄到你家,你收到的时候我们已经两天没见面了。两天没见面收到一张明信片,你会不会想我?”

  江初看着她,没说话。

  姜天依笑了笑,把书包拉链拉好。她没告诉他,那五张明信片她只打算寄一张给他,剩下的四张要自己留着。留着的四张是备用的,万一以后哪一天她想他了,又不能马上见到他,就拿出来看看。

  第六天晚上是闭营晚会。每个学校的节目轮番上台,唱歌、跳舞、小品、乐器演奏。他们学校的合唱是压轴节目,五十多个人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台下的观众席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

  姜天依站在女高音声部,目光越过人群,找到男低音声部的江初。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指挥的棒子,等着那根棒子落下来。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低,很稳,像一个大提琴。从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传过来,穿过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音浪,准确地落在她的耳朵里。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睁大眼睛,看着指挥的棒子,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她唱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大声。

  闭营晚会结束后,大家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返程了,这个夏令营真的要结束了。

  姜天依坐在床上,把这几天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行李箱——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挪威的森林》、五张明信片。她把明信片放在日记本的夹层里,又把日记本放在行李箱的最里层,用衣服包好,确认不会被压坏之后才拉上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江初发来的消息:「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

  「药别忘了。明天早上吃一次,中午在车上吃一次。」

  「知道。」

  「创可贴带了吗?你手上的淤青还没好,洗澡的时候别碰水。」

  「带了。你怎么比我还啰嗦?」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姜天依看着这行字,鼻子又开始泛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打了一行字:「明天车上,我还坐你旁边。」

  「好。」

  「你要帮我背包。」

  「好。」

  「要帮我拿行李。」

  「好。」

  「要让我靠着你睡觉。」

  「好。」

  「你只会说好?」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然后他发来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做。”

  姜天依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还在。它好像比第一天来的时候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就不会一直盯着看了。

  她对着那只兔子小声说了一句:“明天回家了。”

  兔子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关了灯。

  第七天,返程。

  大巴七点半发车,姜天依六点五十就到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大巴旁边,把箱子递给江初——他已经在了,正在往行李舱里放行李。他接过她的箱子,塞进自己的黑色行李箱旁边,粉色和黑色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情侣。

  “你怎么来这么早?”江初问。

  “怕迟到。”

  “你从来不担心迟到。”

  “今天担心。”她上了车,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初跟在她后面,把她的书包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分享这几天的照片,有人在补写在夏令营期间没写完的作业。姜天依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校园里的那些建筑——图书馆、操场、教学楼、食堂、礼堂、湖边的桂花树——一样一样地从窗外滑过去,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

  “走了。”她小声说。

  “嗯。”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

  “会的。”

  “你说了‘会的’,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的约定今天还作数,但今天要重新确认一遍。”

  江初看了她一眼,说:“会的。”

  姜天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窗外。大巴驶出了校门,拐上了街道。省城的街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那家面包店,那个十字路口,那座桥,那条河。这些东西在来的时候是陌生的,走的时候已经有些熟悉了。她知道那家面包店的招牌是一个大大的卡通牛角包,那座桥下面的河水很绿,河边有人在钓鱼。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出了属于自己的地图。

  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来的素描。

  姜天依的头慢慢靠了过来,抵在江初的肩膀上。

  “江初。”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坐一辆车,去一个地方,靠着你睡觉,醒来的时候你还在。”

  江初低头看着她。她正仰着脸看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有阳光在跳动,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会的。”他说。

  “又是‘会的’。你能不能换个词?”

  “能。”

  “换什么?”

  “一定。”

  姜天依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江初,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好听的。但你每次说不好听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好听。你说‘会的’的时候,比任何人说‘我爱你’都好听。因为你说‘会的’,是真的会。你说到做到。你从来不会说空话。”

  江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姜天依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载着三十几个少年人,从省城回到家乡。车厢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有人靠在窗边发呆。姜天依靠在江初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他的校服上,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五指微微蜷曲,像一朵半开的花。

  江初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想着姜天依刚才说的话——“靠着你睡觉,醒来的时候你还在。”

  他偏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姜天依,用那只没有被占用的手,轻轻地把滑到她鼻尖的一缕银白色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动了动,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从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来看,大概是一个好梦。

  江初把目光转回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片田野照得亮堂堂的。稻子在风中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海。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驶入了家乡的街道。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小区。校门口那棵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比出发的时候更绿了一些,树冠更大了一些。

  姜天依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她说。

  “嗯。”

  “好像也没离开多久。”

  “七天。”

  “七天感觉很短,但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她想了想,“我发烧了,去医院了,吃了蒸蛋羹,喝了奶茶,去了博物馆,写了明信片,唱了歌,在湖边坐了好几次,还——你背了我。”

  “嗯。”

  “这些事情,在来之前都没有想过。来的时候我只想着‘夏令营是换个地方上课’,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江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巴停在校门口,王老师站起来说“到了,大家拿好行李下车,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课”。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车门,江初和姜天依走在最后面。他从行李舱里把两个行李箱拖出来,粉色的给姜天依,黑色的自己拉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

  “好。”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墙上的爬山虎比出发的时候更密了一些,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姜天依在自家门口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她没有进去,转过身,看着江初。

  “你爸妈回来了吗?”

  “没有,周末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

  “嗯。”

  姜天依想了想,说:“晚上我来找你。你做饭给我吃。”

  “做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她弯起嘴角,拉着行李箱进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门合上了。

  江初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了隔壁的门。

  家里很安静,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冰箱里还有他出发前买的牛奶,书桌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还翻在第一百二十三页。那片白色花瓣还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和第一百二十四页之间,已经有些干了,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边缘卷了起来,但形状还是完整的。

  他把花瓣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把花瓣放进去,封好,夹回书里。

  那片花瓣是姜天依送给他的第一份省城的礼物。

  他会一直留着。

  晚上,姜天依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兔子拖鞋。兔子耳朵长长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两只真的兔子在打架。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大概是楼下的水果店买的,袋子上还贴着价格标签。

  “我妈让我带的,说你家没人,水果放坏了都没人知道。”她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江初。

  江初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又从舌根滑到喉咙。

  “甜吗?”姜天依问。

  “甜。”

  “你终于不说‘还行’了。”

  “因为真的甜。”

  姜天依笑了笑,拿起另一个橘子开始剥。她剥橘子的方式和他不一样——他是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每一片都很大;她是先把橘子顶端的蒂挖掉,然后沿着橘子的纹路把皮划开,再一片一片地撕下来。这种剥法不会破坏橘子的形状,剥出来的橘子像一朵完整的花,白色的橘络缠在橙色的果肉上,好看极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给你的。”

  “你剥的?”

  “嗯。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

  “那你吃。”

  江初接过那个像花一样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白色的橘络有一点点苦,但果肉很甜,苦和甜混在一起,反而让甜味变得更加突出了。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一件事——小学的时候,姜天依每次剥橘子都会把橘络剥得干干净净,因为她不喜欢苦味。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看到说橘络可以通络化痰、顺气活血,从那以后就不再剥了,连苦一起吃了。

  “你在想什么?”姜天依看着他出神的样子。

  “在想你以前吃橘子要剥橘络。”

  姜天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小学?”

  “四年级。”

  “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因为四年级的时候你剥了橘络的橘子只给我吃。你自己吃有橘络的,给我吃没有的。”

  姜天依的笑容凝在脸上。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还没剥完的橘子,声音小了很多:“因为那时候觉得你值得吃好的。没有橘络的橘子比较甜,有橘络的有点苦。我想让你吃甜的。”

  江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朵,把那瓣带着橘络的橘子咽下去,说了一句:“现在的也很甜。有橘络的,更甜。”

  姜天依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她没抬头,但她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都红了。

  吃完橘子,姜天依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是她在省城买的那张——图书馆的那张,灰白色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午后的阳光把整栋楼照得发亮。

  “这张寄给你。”她把明信片递给他。

  江初接过明信片,翻过来看。背面写着几行字,是她的笔迹——工整的,近乎刻板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省城师范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树。我们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你看《白夜行》,我看《挪威的森林》。你在第十四页画了一条线,我在第十四页写了一行字。你画的那条线我看懂了,我写的那行字你还不知道。以后会告诉你的。

  ——姜天依,202x年夏”

  江初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图书馆照片。灰白色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午后的阳光。他想起了那个下午——窗外的雨,桌上的绿萝,她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的金色光泽,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一个我想亲的人”。他的手指在明信片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第十四页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了‘以后会告诉你的’,‘以后’不是‘现在’。”

  江初看着她,她正歪着头冲他笑,嘴角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他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用那本夹着花瓣的小说压住。

  “好。”他说,“我等。”

  姜天依的笑凝固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害羞,而是更复杂的、介于感动和心疼之间的、眼眶微红嘴角微翘的那种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波即将决堤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拍了拍手,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做饭吧,我饿了。”

  江初的厨艺比一般高中生好很多。不是天赋,是练习。从小学开始他就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爸妈在外地,家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一开始是泡面、速冻水饺、外卖,后来觉得这些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就开始学着做。从煎蛋开始,到炒青菜,到红烧肉,到一桌完整的家常菜。他花了将近十年,把“吃饭”从“填饱肚子”变成了“生活”。

  姜天依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着他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开火、倒油。他的动作很流畅,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停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油锅发出滋滋的响声,葱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心安。

  “你做什么?”她问。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三个菜?”

  “嗯。”

  “两个人吃三个菜?太多了吧。”

  “不多,你吃不完的我吃。”

  姜天依托着腮,看着他炒菜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幸福,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冬天里喝到一碗热汤一样的幸福。这种幸福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坐在那里,看着他,就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番茄炒蛋先出锅。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绿色的葱花,颜色搭配得很好看。姜天依拿了两双筷子,一双给他,一双自己用,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很嫩,番茄的酸和糖的甜融合在一起,味道刚好。

  “好吃吗?”江初问。

  “好吃。”

  “不是‘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