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泪》
我是张泊宁,一个专门清理“违章建筑”的拆迁工。
所谓违章建筑,就是那些卡在阴阳两界缝隙里的房子。它们不该存在于人间,却因为执念太深,硬生生从地底下长出来,像长在皮肤上的毒瘤。
云间泪,就是其中最邪门的一栋。
它不在地上,而在天上。是一座飘在云层里的吊脚楼,用藤蔓和雾气搭建,每到下雨天,楼檐就会滴下像眼泪一样的水珠。
我接到任务那天,师父只说了一句:“别看它的眼睛。”
云间泪有眼睛。
那是二楼的一扇窗,常年挂着猩红的窗帘。无论风多大,窗帘都不会动。
我带着切割机和绳索,爬上了那座山。山顶没有楼,只有一片虚无的云海。我系好安全扣,一步步踩进云里。
脚底是实的。
云间泪就这么赤裸裸地矗立在我面前,散发着腐朽的木头味和一种……甜腻的脂粉香。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很暗,像个被遗忘的洞房。正堂供桌上,摆着一幅黑白遗照。照片上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很温婉。
但我知道,她死了。
死得很惨。
我走到二楼。那扇挂着猩红窗帘的窗户就在眼前。
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别看它的眼睛。”
我是个不信邪的人。我举起切割机,对准门锁,狠狠切了下去。
锁断了。
我猛地推开窗。
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站在我背后,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行黑色的血泪。
“张泊宁。”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可楼梯不见了。
整个屋子像迷宫一样,走廊无限延长,房间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每一扇门里,都坐着那个女人的不同死状。
上吊的,投河的,跳楼的。
最后,我跑回了正堂。
那个女人就坐在供桌前,背对着我,正在梳头。梳子上缠满了黑色的长发。
“你为什么要拆我的家?”她没回头,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这是违章建筑。”我喘着粗气,举起切割机,“阴阳有界,你该去该去的地方。”
“去哪里?”她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去地狱吗?张泊宁,你看看供桌上那张照片,你仔细看看。”
我盯着那张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
可我越看越不对劲。
那眉眼……那眉眼怎么那么像……
像我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记忆像洪水决堤。
二十年前,我妈就是在这个小镇失踪的。警方搜遍了全镇,只找到她的一只鞋,挂在云间泪这根藤蔓上。
所有人都说她私奔了,或者掉进河里淹死了。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她穿着旗袍,被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拽上了山。
那个男人,长得很像我现在的师父。
“想起来了吗?”女鬼转过头,那张腐烂的脸凑到我面前,“是你师父杀了我。他骗我说能带我走,却把我锁在这座楼里,吸干了我的精气。”
“而你,张泊宁。”
“你是他选中的下一个祭品。”
我浑身冰凉。
怪不得师父非要我来拆这座楼。他不是让我拆楼,是让我来“补位”。
云间泪需要活人的阳气维持悬浮。一个祭品死了,就需要下一个。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四肢被无数黑色的长发死死缠住。那些头发像蛇一样,钻进我的鼻孔、嘴巴、耳朵。
窒息感涌上来。
女鬼的脸贴了上来,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张泊宁,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她轻声说,“你把这栋楼拆了,我就帮你。”
“怎么拆?”我在心里嘶吼。
“用你的眼睛。”
下一秒,我的眼球被生生挖了出来。
剧痛中,我看见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我不再是张泊宁。
我是那个女鬼。我看见师父站在楼下,手里拿着罗盘,脸上带着贪婪的笑。我看见他用符咒把我困在楼里,像宰杀牲畜一样吸走我的生命力。
我愤怒了。
我操控着那具已经腐烂的身体,从二楼跳了下去。
不,不是跳。
是飞。
我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扑向了师父。
切割机插入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喷了我一脸。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会杀了他。
“云间泪……”他临死前,还在喃喃自语,“不能塌……”
随着师父的死,云间泪开始剧烈震动。
藤蔓断裂,木板崩塌。
女鬼完成了复仇,她飘到我面前,把两颗血淋淋的眼球塞回我的眼眶。
“谢谢。”她说。
然后,她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曦里。
我活了下来。
但我瞎了。
而且,我再也下不了山了。
因为云间泪没有塌。
它认主了。
现在,我是这座吊脚楼的新主人。
每天黄昏,我都会坐在二楼的窗前,挂上猩红的窗帘。
路过的村民抬头看,就会看见一个瞎眼男人,正对着虚空,轻轻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是妈教我的摇篮曲。
云间泪还在滴。
滴下来的,不再是眼泪。
是我的血。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