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回家的时候,夏油杰正在玄关擦一只杯子
黄昏的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颜色。他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扎起来,散在肩侧,低头的时候有几缕垂下来,落在杯沿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门口,摘掉墨镜,逆光里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晃进来,书包随手甩在鞋柜上,运动鞋踩得歪歪扭扭
“我回来了!”
夏油杰把杯子放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那只两米高的白色大型犬科动物直直朝他走过来,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叹息
“好累”五条悟说,声音被压得含混,“今天那群高层老头又开会,吵得我耳朵疼。杰,你有没有想我?”
夏油杰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指尖插进那头白得发光的头发里,慢慢地揉了揉
“想了”他说
五条悟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写满了“快说快说有多想”
夏油杰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很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一点,但眼睛里的光像是碎掉的星星,一点一点地往外溢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对了,悟”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奖励你一个亲亲”
五条悟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结婚三年了,这只小狗还是会因为这句话脸红
夏油杰看见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然后顺着脖颈往下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些他们还年轻的时候,想起五条悟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指尖在发抖,想起五条悟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亲歪了亲到嘴角然后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想起五条悟在京都校的走廊上拽着他袖子说“杰,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那时候他们十七岁
现在他们二十八岁了
“选吧”夏油杰说,声音很轻很温柔,“A还是B还是C”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整片天空,有云在飘,有风在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笑了
那是五条悟式的那种笑,张扬的、嚣张的、好像全世界都是他游乐场的笑。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太烫了,烫得像要把人融化
“我选D!”他说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问D是什么,五条悟已经吻了上来
不是脸颊,不是蹭,是结结实实地、准确无误地、带着一点侵略性和更多占有欲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五条悟退开的时候,夏油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得意和更多的心虚
“坏狗”夏油杰说
他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警觉起来。果然,下一秒,夏油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唇珠上,微微用力
“选B是要受罚的”夏油杰说,声音低下去,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夏油杰凑过去,吻在他嘴角
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他的嘴唇从五条悟的嘴角滑到上唇,又从上唇滑到下唇,最后在正中央停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五条悟的呼吸彻底乱了
“杰”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再这样我今天就不去洗澡了”
夏油杰退开一点,看他,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夏油杰是温和的、克制的、像一潭静水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潭水就碎了,碎成千万片光,每一片都映着眼前这个人的影子
“去吧”他说,揉了揉五条悟的头发,“我煮了汤,洗完澡出来喝”
五条悟不动
他挂在夏油杰身上,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不想动”
“悟”
“不想动不想动不想动”
夏油杰叹了口气,认命地拍了拍他的背“那一起洗?”
五条悟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把整个玄关点亮
“你说的”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五条悟立刻从他身上弹起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后走,步子大得像要去打仗。夏油杰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见两个人交握的手,五条悟的指尖扣在他手背上,力道大得像怕他跑掉
夏油杰没有跑
他握着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到两个人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浴室里水汽氤氲的时候,五条悟忽然说“杰”
“嗯?”
“今天开会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夏油杰正在给他洗头发,白色的泡沫堆在掌心里,落在那头银白色的发丝上,像是落在雪地上。他的手指插进五条悟的发间,慢慢地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五条悟最喜欢的那种
“什么事?”
“我在想”五条悟的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如果当初我没有追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夏油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动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当一个普通人”
“骗人”五条悟说,“你当不了普通人”
夏油杰没说话
五条悟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花洒的水从夏油杰的肩膀上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任由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他不想眨
“你天生就该站在我身边”五条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从十七岁开始就是”
夏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水
“悟”他说
“嗯?”
“有时候我觉得”夏油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在京都校遇见你,而是那天在走廊上,我没有把手从你手里抽出来”
五条悟愣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尖红红的,笑得像个傻子。他是最强的咒术师,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十七岁那年牵住夏油杰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杰”他说,声音有点抖,“你今天是不是偷吃了我的糖”
夏油杰弯了弯嘴角“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甜!”
“因为你太笨了”
五条悟凑过去,吻掉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然后贴着那扇颤动的眼睑,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那我也认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汤已经凉了
夏油杰站在厨房里重新热汤,五条悟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头发。他的头发太长了,湿了之后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嘴唇是红的,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悟,把头发擦干”夏油杰头也没回
“在擦了”
“你只是在做擦的动作,水还在往下滴”
五条悟心虚地把毛巾往头上多蹭了两下,力道大得像在搓衣服,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白毛翘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
夏油杰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关了火走过来
“坐好”
五条悟乖乖地坐在餐桌边,仰起头,露出一个乖巧到不像话的笑。夏油杰站在他身后,拿干毛巾包住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从头顶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条悟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杰”
“嗯”
“你以前也这样给我擦过头发”
“嗯,很多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夏油杰的手顿了一下,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是冬天,京都校的宿舍里。五条悟洗完澡没擦头发就跑来找他,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滴在他刚铺好的被褥上。他当时叹了口气,说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然后拿了毛巾给他擦
那时候他们十六岁
五条悟的头发比现在短,发质比现在硬,擦起来的时候会扎手。但五条悟很乖地坐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擦到一半的时候,五条悟忽然说“杰,你以后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吗”
“会吧”他说,随口答的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少年人随口的约定,就像说“明天一起去吃拉面”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但五条悟记了十二年
夏油杰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五条悟湿漉漉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记得”他说,“你说‘说好了’,我说‘嗯’”
五条悟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进去,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杰”五条悟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夏油杰没说话
“比这个世界上所有咒力加起来还要多”五条悟说,“比无限还要多”
夏油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颗白色的脑袋,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也是,想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想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想说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还想遇见你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化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悟”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汤好了,再不喝又要凉了”
五条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上却在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夏油杰俯下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汤比情话重要”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情话可以等一下再说”
五条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他松开夏油杰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糖吃的小孩
“那我等你”他说,“说多少我都等”
夏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他把汤盛出来,放在五条悟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但模糊不了彼此眼底的光
“悟”
“嗯”
“我很庆幸”夏油杰说,声音很轻很稳,像风吹过湖面,“十二年前,你牵住了我的手”
五条悟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碗里的汤荡了一下,漾出一圈涟漪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他
“我也是”他说,“非常庆幸”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厨房的灯还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一碗已经热了两次的汤
谁也没有说话
但整个屋子都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那是他们婚后第三年的一个普通夜晚
五条悟洗完澡没擦头发,夏油杰给他擦了。汤热了两次,最后凉了也没喝完。但他们谁也没有觉得可惜
因为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汤
是喝汤的人,是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是这个人还在,还愿意在每一个黄昏日落的时候,等另一个人回家
很多很多年,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