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瑶还没来得及去东街找历劫,源无获先动了。
攻打侍灵宗。天没亮时山门外的松林里涌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六目蝶用执念幻化的妖众,没有实体,只有半透明的轮廓,像渗入水中游动的墨迹。它们从松林的阴影中涌出,攀上白玉台阶,朝山门扑去。
守门弟子敲响了警钟。钟声沉闷急促,在清晨的雾气中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将整座侍灵宗从睡梦中惊醒。凤曦瑶披上外袍冲出小院时,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法师,有人在分发法器,有人在组织防线,用传讯符联络在外执行任务的同门。
露芜衣站在正殿台阶上,面色凝重,“守住山门,不要出去。那些东西是执念幻化的,杀不死,只能驱散。”
凤曦瑶穿过人群,走到山门前。白玉台阶上爬满了半透明的妖众,它们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像被水泡烂的画。它们爬行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从松林方向涌来,将白玉台阶遮成了墨色。
妖众之中,有一个人逆着人流走上来。墨黑色长袍在晨风中翻飞,右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在雾气中发亮,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走过妖众时,那些半透明的轮廓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摩西分海。
源无获。
凤曦瑶站在山门正中,双手结印,赤色灵力在掌心凝聚。“源无获,你疯了?这是侍灵宗,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源无获在山门前停下。他仰头看着凤曦瑶,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松林的轮廓吞没。他的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眼神满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没有疯。”他说,“我只是想通了。六目蝶让我吸食你的执念,我不肯。它要销毁我,我也不肯。既然不肯听话,那就自己干。”
“你要干什么?”
源无获歪头看着她,“带走你。你对着我的脸哭过,对着历劫的脸也哭过。你看着我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源无祸。我受够了当替身,既然代替不了他,那就让你只能看着我。”
凤曦瑶攥紧了掌心。赤色灵力在指缝间翻涌,将晨雾灼出一片片空洞。“你带着妖众攻打侍灵宗,就为了这种事?”
“这种事?”源无获的笑收敛了几分,“你觉得是小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抬手指向身后的妖众,“这些东西不是我造的,是六目蝶用洛安城百姓的执念捏的。我只是把它们带过来,摆个样子。我不想伤人,我只想让你出来,和我说几句话。”
“你这是在逼我。”
“我就是在逼你。”源无获放下手,“你不来见我,我就一直在这里站着。你不和我说话,我就不走。你不在乎我,我就让这些妖众拆了侍灵宗的山门。反正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做什么都一样。”
凤曦瑶深吸一口气,从山门后走出来,走下白玉台阶,走进妖众之中。半透明的轮廓在她周围蠕动,但没有一只敢攻击她——察觉凤曦瑶靠近的那一刻源无获就施法控制了它们。
她走到源无获面前,两个人相距不过三步。
“你要说什么?说。”
源无获看着她,看了很久。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你杀了我吧。”
凤曦瑶皱眉。
“用你的凤焰烧我,用逆鳞匕首刺我,随便哪种。”源无获的语气很平静,“我活着没意思。六目蝶想要算计我,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心上,历劫也不想理我。我顶着这张讨厌的脸,活着像一场笑话。”
凤曦瑶没有说话。
源无获走近一步,走到她面前一臂的距离。“还是说你杀不了我,下不了手,你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他。”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这里,源无祸的眉毛。”指尖滑到鼻梁,“源无祸的鼻子。”最后落在嘴角,“源无祸的笑。”
他笑了,有一点滑稽,像一个不太熟练的傀儡。
凤曦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下不了手。”源无获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只能看着我,带妖众站在这里逼你出来。源无祸不会做这些,他会等,等到死都在等。我不会等,我要的东西现在就要。”
赤色灵力在凤曦瑶掌心翻涌,温度高到将周围的雾气蒸发成白汽。她抬起手,掌心的凤焰对准了源无获的胸口。一掌的距离,足够将他的心脏烧穿。
源无获没有躲。他甚至没有闭眼,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她。
“动手。”他说。
凤曦瑶的手指在发抖。
她见过很多张脸,杀过很多只妖。但这张脸她下不去手,源无祸已经死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果她杀了源无获,这世界还有什么牵绊呢。
舍不得,同样也不甘心。
凤曦瑶收回凤焰。
源无获的笑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动手,那我就当你心里有我。”他说。
凤曦瑶退后一步,“我是不想让你死的太便宜了。”
源无获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带着苦涩和自嘲。“便宜?你觉得死是便宜?活着才是便宜。活着至少还能看见你,死了就和那个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面朝山门方向。白玉台阶上的妖众还在蠕动,侍灵宗的法师们列阵在山门内,法器光芒闪烁,随时准备出击。
“撤。”源无获说。
妖众像潮水一样退去,从白玉台阶上退下,退回松林,消失在晨雾中。白玉台阶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青白色,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源无获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看着山门内那些严阵以待的法师,看着台阶上方的凤曦瑶,看着晨雾一点点被阳光驱散。
“今天的事,你可以告诉露芜衣,让她追杀我。也可以不告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顿了顿,“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
他转身往松林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历劫。”他喊了一声。
竹林方向传来脚步声。历劫从雾气中走出来。他走到凤曦瑶身侧站定,面朝源无获的背影。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源无获没有回头。
“防备你。”历劫说。
源无获笑了一声,“防守我?怕我伤她?我伤不了她,她动动手指就能烧死我。”
“我心里清楚你和我一样,不会背离灵魂的本能。”历劫的声音很平,“是怕你伤到自己。”
源无获的背影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过,将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历劫,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历劫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你痛的时候,我这里也痛。”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源无获迈步走进松林,黑袍在树影间闪了几闪,消失在雾气深处。妖众已经完全退去,松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鸟鸣声从树梢传来,清脆而短促,像是在报平安。
历劫站在凤曦瑶身侧,没有看她。他看着源无获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下一次他再来,我替把他轰出去。”
凤曦瑶转头看着他。晨光从雾气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她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
“历劫。”凤曦瑶叫他。
“嗯。”
“因为什么你坚定不移选择我呢?”
历劫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彻底散尽,久到阳光铺满了整条白玉台阶,久到山门内的法师们开始收队回撤。
“因为我只有你了。”他终于开口,“源无获有六目蝶,你有侍灵宗,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凤曦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面朝松林,源无获消失的方向。
她转身走回山门。身后传来历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所有的红线都交织在一起,因果轮回,从一段链接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