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凝结着一层薄霜。
卯时的钟声刚刚敲过第三响,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江晏迈步踏入大殿,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弦上,紧绷而危险。
大殿内,百官已分列两旁。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吏部尚书李元昌,此刻正站在文官首位,神色看似平静,但放在朝珠上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宣——户部原尚书赵元一案主审官,锦衣卫指挥使江晏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江晏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那本沾着昨夜露水的卷宗。
“臣,江晏,叩见陛下。”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隔着冕旒俯视着下方,目光在江晏与李元昌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那本卷宗上。“起来吧。江卿,赵元一案,可有定论?”
“回陛下,”江晏起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清冷如铁,“赵元勾结北境粮商,贪墨军饷,致使三万将士埋骨风雪,罪证确凿。其人已招供画押,此刻正关押于诏狱,等候发落。”
朝堂下一片哗然。李元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赵元昨晚不是还说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吗?怎么会……
“既是铁证如山,那便依律处置。”皇帝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至于赵元供出的同党……”
“陛下!”
李元昌突然出列,打断了皇帝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赵元此人,臣素有耳闻,贪婪成性。但他为了苟活,极可能攀咬忠良,以此混淆视听。江大人仅凭一面之词,恐有冤假错案之嫌啊。”
江晏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李元昌。
“李尚书说得是。空口无凭,确实不能定罪。”江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染血的玉佩,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下,泛着温润却诡异的光泽。
李元昌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是他贴身佩戴了十年的玉佩,上面刻着他的私印,昨晚……昨晚明明还在书房暗格之中!
“此物是在赵元书房的暗格中搜出的。”江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赵元招供,这块玉佩是李尚书为了感谢他帮忙转移赃款,特意赠予的信物。上面不仅有李尚书的私印,暗格夹层中,还藏着李尚书亲笔书写的密信残页。”
“一派胡言!”李元昌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江晏!你休要栽赃陷害!本官从未给过赵元什么玉佩,更没有写过什么密信!你这是公报私仇!”
“是不是栽赃,搜一搜李尚书府中的暗格,比对一下笔迹,不就知道了?”江晏上前一步,逼视着李元昌,“还是说,李尚书怕了?”
“你——!”李元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晏的手指在半空中乱颤,“陛下!江晏擅闯臣子府邸,私设公堂,这是藐视皇权啊!”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挥了挥手,一名大太监立刻捧着那块玉佩快步走到御前。
皇帝拿起玉佩,细细端详了一番,又看了一眼江晏呈上来的卷宗。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良久,皇帝将玉佩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李元昌。”
“臣……臣在。”李元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
“朕待你不薄,让你执掌吏部,选拔人才。你却与赵元狼狈为奸,把手伸到了北境军饷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渣,“那三万将士,哪一个不是大周的脊梁?你们竟敢拿他们的命去填你们的私欲!”
“陛下饶命!臣冤枉!臣是被赵元陷害的!”李元昌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冤枉?”江晏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另一份密折,“这是赵元昨晚连夜写下的供词,里面详细记录了三年前黄河水患赈灾银两的去向。李尚书,那笔银子,似乎有一半流入了你夫人名下的钱庄吧?”
李元昌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肃杀。
“传朕旨意。”
百官齐齐跪下。
“革去李元昌吏部尚书之职,即刻下狱,交由锦衣卫严审!抄没李府家产,凡涉案人员,无论亲疏,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江晏高声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快意。
两名锦衣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面如死灰的李元昌拖出了大殿。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那些平日里与李元昌称兄道弟的官员们,此刻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江晏站在大殿中央,玄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看着李元昌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李元昌倒下了,但这只是开始。
赵元在狱中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江大人,你以为扳倒了我们,这朝堂就干净了吗?我们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看着你呢。”
江晏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的穹顶,望向那片深邃而不可测的天空。
“大鱼么……”他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那便把水抽干,一条一条,全都钓上来。”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鸟兽散,匆匆离去。
江晏走出大殿,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沈炼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人,接下来去哪?”
江晏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赵王世子的别院所在。
“去赴宴。”江晏冷冷道,“听说赵王世子今日宴请宾客,庆祝他新纳了一房美妾。我们去给他……送份贺礼。”
马蹄声起,如惊雷般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一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