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金銮殿。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今日的大朝会,本该是商讨黄河水患的治理方案,却因一份突如其来的奏折,变成了针对江晏的审判台。
“陛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打破了沉寂。
出列的是当朝丞相,王显。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身穿一品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满脸愤慨。
“臣有本奏!”王显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新科状元江晏,狂悖妄为,妖言惑众!其策论之中,污蔑朝廷,离间君臣,更有甚者,竟暗中勾结北境蛮夷,意图谋反!此獠不除,大邺江山危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勾结蛮夷,意图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江晏,身形微微一僵。他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官员,落在了龙椅上的萧烬身上。
萧烬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神色晦暗不明。他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仿佛对殿下的争吵充耳不闻。
“王相此言,可有证据?”江晏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王显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江晏:“证据?你那篇策论便是铁证!你妄议朝政,动摇国本,这还不是谋反?”
“妄议朝政是罪,但绝非谋反。”江晏上前一步,目光坦荡,“臣所奏之事,皆是大邺沉疴。若指出病灶便是谋反,那这大邺的太医,岂不是都要被砍头?”
“放肆!”王显大怒,“你个黄口小儿,竟敢在朝堂之上顶撞老夫!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廷杖八十!”
“慢着。”
一直沉默的萧烬忽然开口。
他放下手中的佛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江晏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江爱卿,王相说你谋反,你可有话说?”
江晏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臣有《治河策》一篇,愿呈御览。”
王显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想用这种雕虫小技来转移视线?陛下,此獠狡辩,万万不可信!”
“让他说。”萧烬淡淡道。
江晏感激地看了萧烬一眼,随即朗声道:“黄河水患,年年频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臣在策论中指出,水患之源,不在天灾,而在人祸!河道总督贪污治河银两,致使堤坝年久失修;地方官员虚报灾情,中饱私囊。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泣血。
“你……你血口喷人!”河道总督,也是王显的门生,此刻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出列辩解,“陛下,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贪污之事!此乃江晏诬陷!”
“诬陷?”江晏从袖中又取出一叠账本,“这是臣这三日查到的河道总督府的账目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年百万两的治河银两,究竟去了哪里!”
他将账本递给王全,王全小心翼翼地呈给萧烬。
萧烬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相,”萧烬将账本扔在王显脚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显看着地上的账本,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这一仗,他输了。
但他不甘心。
“陛下!”王显忽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臣……臣知罪!但江晏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今日他能查河道总督,明日便能查臣!此等酷吏,留之不得啊!”
他在赌。赌萧烬对江晏的猜忌。
果然,萧烬的目光落在了江晏身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江晏心中一凉。
他知道,萧烬动摇了。
这把刀太快,太锋利,不仅会割伤敌人,也会让握刀的人感到恐惧。
“江晏。”萧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江晏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臣……知罪。”
“哦?”萧烬挑眉,“你何罪之有?”
“臣……越权查案,擅自动用私刑,确有不当。”江晏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邺江山,为了天下苍生。若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万死不辞。”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帝王,等待着他的裁决。
萧烬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万死不辞。”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江晏面前。
“你确实有罪。”萧烬的声音冰冷,“但你的罪,不是越权,也不是擅动私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的罪,是让朕……看到了你的价值。”
江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朕说过,你是朕的刀。”萧烬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刀若锋利,朕自然要用。至于握刀的人会不会受伤……”
他轻笑一声,直起身来,声音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江晏查案有功,擢升为御史中丞,专司监察百官。河道总督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以充河工!”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王显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江晏,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萧烬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御史中丞,这个职位得罪的人更多,也更危险。
萧烬是在告诉他:你只能依附于我,只能做我的刀。
“谢主隆恩。”江晏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萧烬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忌惮,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没人知道。
只有江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成为了萧烬的囚徒。
这把刀,已经出鞘,再也回不去了。
而握刀的那个人,正站在云端,冷冷地看着他,在血与火中,一步步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