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府警本部的协助审批刚通过,林千影已经坐在了奔赴大阪的新干线上。
靠窗的座位光线明亮,她面前摊着三起连环命案的卷宗复印件。
三名受害者,年龄、性别、职业毫无重合,唯一的致命共性,藏在所有人的左手掌心——一道整齐锋利的十字形利器伤口。
法医鉴定结果白纸黑字:伤口边缘存在活体组织收缩痕迹。
也就是说,这道十字,是凶手在受害者活着的时候,硬生生刻上去的。
这是一场带有极强仪式感的杀戮。
林千影抬手合上卷宗,抬眼望向窗外。
东京密集的高楼飞速倒退,渐渐换成郊外成片的田野与连绵山脊。她的大脑从未停歇,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层层筛选、排除干扰,一点点勾勒出凶手的完整侧写。
男性,二十五至三十五岁。
具备专业医学知识或熟练解剖经验,不然做不出每一刀深度一致、角度精准的规整十字伤口,绝非普通人随手划刻能及。
他极度偏执,对十字符号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大概率源于童年创伤或是极端的宗教成长环境。
三起案件均无性侵、无财物丢失,排除情欲杀人与谋财害命。
他的杀人动机,只有一个。
审判与惩罚。
他在处决自己认定的“罪人”。
可卷宗里的背景调查清清楚楚,三名受害者都是普通平民,无任何犯罪记录,品行清白,毫无过错。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份“罪名”,只存在于凶手的主观臆想里。
偏执人格,伴随严重妄想症状。
这类凶手,绝不会止步于三条人命。
林千影提笔,在卷宗空白处落下字迹。
原本前三次作案间隔分别是十五天、十二天、十天,周期在持续缩短。
凶手的精神状态在持续恶化,杀戮欲望越来越难以压制。
她划掉原本预判的七日周期,重新落笔:五日之内,必出第四名受害者。
话音落,列车驶入隧道。
窗外骤然漆黑,车窗镜面映出她的侧脸。面色清冷,眼神平静无波,冷淡得像一具没有情绪的躯壳。
林千影淡淡扫了一眼倒影,从容收回目光。
新大阪站。
林千影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一眼就锁定了站台柱子旁的少年。
深色深蓝夹克,棒球帽压得极低,双手揣在裤兜,姿态散漫随意,却藏不住一身锐利气场。
服部平次。
他没有上前寒暄,没有挥手示意,就那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目光如刀,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了一遍,带着极强的试探与打量。
林千影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脚步未顿,拖着行李箱稳步走到他面前。
“服部平次?”
少年抬眼,语调带着大阪少年特有的张扬,藏着几分不服输的挑衅:“林千影?”
“你的协助申请我看过了。”林千影省去所有客套,直奔主题,“资料标注你是大阪府警侦探顾问,本质还是在读高中生。”
服部平次眉梢轻挑,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特意查我底细?”
“出发前看过你的所有破案记录。”林千影将行李箱换至左手,语气平铺直叙,不带半点炫耀,只陈述事实,“外界都说关东工藤、关西服部,但你们的破案风格天差地别。工藤新一重物证、重逻辑推演,你更擅长现场直觉勘查。”
“所以?”
“所以这次连环案,警方请我来做心理侧写,说白了,就是你的直觉卡了瓶颈。你摸不透凶手的行为逻辑,需要心理层面的突破口。”
服部平次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随即反倒笑得更深。
有意思。
这个女人初次见面,就把他的短板、案件的死结,一针见血戳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来打辅助帮忙的,她是来彻底解决案子的。
“走吧。”服部平次转身迈步走向出站口,“车在外面,直接去案发现场。”
林千影紧随其后,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均匀的滚动声。
服部平次步速极快,看似一心赶路,注意力却全落在身后。
那道滚轮声平稳匀速,和他三天前在车站监控里看到的节奏分毫不差。
他早就看过她。
三天前的深夜,工藤新一一通跨区电话,打破了他的清闲。
电话那头,素来自信张扬的工藤新一,语气罕见的低沉郑重。
“平次,帮我个忙。查一个人,警视厅特邀顾问,代号K,林千影。她档案几乎是空白,你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在大阪活动的痕迹。”
服部平次当时满是疑惑:“你自己查不到?非要我来?查她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断线。
最后,才传来工藤新一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嗓音:“她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完全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换做平时,服部平次铁定要调侃他被女人拿捏、自作多情。
可那一刻,他半点玩笑都开不出来。
他太了解工藤新一了,骄傲、自负、万事尽在掌握,从未见过他这般忐忑、慎重,像撞见了一件绝世珍宝,既好奇又忐忑,不敢独自深究,只能找他帮忙旁观。
所以今天他来接站,根本不是为了查案。
纯粹是想亲眼见见,这个能让关东第一侦探乱了分寸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服部平次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的林千影。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电子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清冷寡淡,没一丝多余情绪。唯独眼睫纤长,站台灯光落下,映出一小片浅浅的扇形阴影,冲淡了几分疏离感。
他不动声色压低压低帽檐,耳尖微热。
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就半拍。
绝不承认。
第一现场位于大阪市北区的一栋废弃公寓。
鉴证科早已完成所有勘查工作,设备尽数撤离,屋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地面白线勾勒出死者躺卧轮廓,墙上的血迹喷溅处,被红笔逐一圈出标记。
林千影蹲下身,盯着地面的白线轮廓细看。
死者仰卧平躺,双手自然贴放身体两侧,左手掌心朝上,姿态规整得过分刻意。
“尸体被人二次摆放过。”她起身扫过整间凶宅,语气笃定,“这里不是第一倒地位置。”
服部平次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挑眉追问:“依据?”
“血迹。”林千影抬手指向墙面痕迹,“从喷溅高度和倾斜角度能确定,受害者遇袭时是站立面朝墙壁,受创后向前撞击墙面,顺势滑落倒地。自然倒地绝不会是规整平躺、双手对称摆放的姿势。”
“凶手挪动尸体很正常。”
“真正的凶手,行凶后要么藏匿尸体、要么快速逃离,不会把尸体摆放在房间正中央。”林千影淡淡开口,“他不是藏匿,他是展示。”
服部平次直起身,收敛了散漫姿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满墙的血迹标记。
“展示给谁看?”
“给唯一能读懂他的人。”林千影侧头看向他,眼神清亮,“你这几天执着追查的,不就是凶手藏在现场的心理签名?他每一次杀人、每一次布置现场,都是在写一封公开信。只是收信人,始终没有回应,所以他只能不断作案、不断试探。”
服部平次心头巨震。
这正是他卡了三天的核心疑点!
他一直笃定凶手留有专属签名,却始终参不透签名的受众,偏偏眼前这个女人,寥寥数语,一语道破关键。
她不是猜测,是绝对笃定。
仿佛她无比熟悉这类偏执凶手的一切心思。
“你已经做好完整侧写了?”
“初步侧写。”林千影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白纸,递到他手里。
“男性,二十八至三十二岁,独居,具备医学背景,无固定行医职业。童年深受宗教环境影响,遭遇过信仰崩塌式创伤。
外表温和正常,甚至极具亲和力,拥有稳定收入,日常完全看不出异常。
自我认知极强,构建了一套自洽的审判逻辑,深陷妄想。他自认是替天行道的审判者,随意定义他人的‘罪孽’,肆意杀戮清白无辜的普通人。”
服部平次快速看完纸上的每一个字,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彻底变了。
褪去所有试探与挑衅,只剩纯粹的震惊与敬佩。
“从你进来到现在,四十分钟不到。”
他查了三天,拼凑出的模糊推断,她短短几十分钟,梳理得精准、全面、毫无漏洞。
“不是四十分钟。”林千影轻轻纠正,“侧写在新干线上就完成了,进来现场,只是验证细节。”
服部平次捏紧手中的纸,静静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底的诧异层层翻涌。
“工藤没骗我。”他由衷开口,“你是真的强。”
“工藤新一?”
“除了他没人能使唤我。”服部平次干脆掀起帽檐,露出整张明朗的少年脸庞,“大阪的住宿、出行、案件最高调阅权限,全是他提前交代的。让我无条件配合你,你要什么都不用过问,直接给。”
林千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又是这样。
默默安排好一切,从不声张。
从便利店的热咖啡、应急饭团,到如今她在陌生城市的所有便利。
工藤新一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是他的吩咐,还是你自己愿意?”她抬眼直视他。
服部平次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一次的笑,坦荡又无奈,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
“他的吩咐是其次。”
“我纯粹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骄傲到天上去的工藤新一,变得那么不一样。”
“哪种不一样?”
“你不用知道。”服部平次避开话题,转身走向门口,“抓紧时间,天黑前看完三个现场,明天开始全面排查嫌疑人。”
他迈步走出房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不只是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更多的是,这个叫林千影的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惊艳、更抓眼,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空旷老旧的楼道里,身后行李箱的滚轮声再次响起,规律、轻柔,一声声落在静谧的走廊里。
像缓慢跳动的节拍,精准敲在他的心跳上。
服部平次刻意加快了脚步。
他怕自己走慢一点,就会忍不住回头。
更怕被她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异样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