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湖心亭的对弈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深夜。
秦王府密室中,烛火摇曳。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心腹重臣齐聚,人人面色凝重。
“明日东宫之宴,太子已露出杀心。”李世民沉声道,手中把玩着那个白瓷瓶,“若无乾儿赠药,我今日已命丧黄泉。”
尉迟敬德拍案而起:“殿下!太子齐王欺人太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敬德所言极是。”房玄龄捋须道,“然则陛下尚在,若太子、齐王死后,陛下调动御林军围剿我等,又当如何?”
这正是最大的难题。大唐以孝立国,若弑父夺位,李世民必将背负千古骂名。可若不控制皇帝李渊,待他反应过来调动御林军,玄武门之变的胜算将大幅下降。
密室陷入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稚嫩而平静的声音:“父王,儿臣有一言。”
众人转头,见七岁的李承乾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身着素白寝衣,长发未束,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乾儿?你怎么在此?”李世民皱眉,“此非孩童应来之处。”
“父王,儿臣听见了你们的难处。”李承乾走进室内,对众人施了一礼,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关于皇祖父之事,儿臣有一策。”
杜如晦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长孙无忌是李承乾的亲舅舅,此刻忍不住道:“承乾,此等大事...”
“让他说。”李世民抬手制止,看向儿子,“你有何策?”
李承乾走到沙盘前——那是秦王府秘密制作的皇宫地形图。他踮起脚,伸出稚嫩的手指,点在太液池的位置。
“明日,父王可遣人以‘太液池夜现祥瑞,湖心亭有仙鹤起舞’为由,邀皇祖父前往赏景。此时正值夏日,夜晚游湖也算风雅。”
众人静静听着,只听那童声继续道:“御林军可提前一日换防,将值守太液池的卫队全部替换成父王的人。待皇祖父登船至湖心亭,便将其暂时‘请’在亭中歇息。湖心独立,消息难通,皇祖父无法调动御林军,而父王的人可以完全控制局面。”
“这...”侯君集眼睛一亮,“湖心亭四面环水,只需守住几艘船只,确实易守难攻!”
“可派谁去请陛下?”杜如晦沉吟,“寻常将领,陛下未必愿在深夜随行出宫。”
“我去。”
两个字,平静而清晰。
李世民猛地看向儿子:“你说什么?”
“我去。”李承乾抬头,目光与父亲相接,“我今年七岁,是皇祖父的嫡长孙。我若说湖中有祥瑞,皇祖父不会起疑。若我说想与皇祖父夜游太液池,皇祖父多半会应允。”
“不可!”长孙无忌脱口而出,“此去凶险,若有差池...”
“若有差池,儿臣会自行了断,绝不连累父王。”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寒。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自行了断”?
李世民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乾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李承乾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藏着李世民读不懂的深邃,“父王,这是胜算最高的方法。东宫那边,父王不是已策反了常何将军吗?他守玄武门,可保宫门不闭。再加上御林军已在我们手中,皇祖父被请至湖心,太子齐王明日入宫必经玄武门...”
他顿了顿,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皆在父王。”
密室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个七岁孩童的谋划震撼了——环环相扣,算无遗策,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深谙权谋的国士!
李世民凝视着儿子,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白瓷瓶,想起那三颗救了自己性命的药丸。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骄傲,又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殿下,大公子此计...可行。”房玄龄缓缓道,声音中带着惊叹。
杜如晦也点头:“虽险,却值得一试。只是大公子的安危...”
“儿臣能自保。”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此针淬了麻药,见血封喉。若事败,儿臣亦有办法脱身,最不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尽之意。
最不济,便是自我了断。
李世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忽然将李承乾紧紧拥入怀中。
“不准说那个字。”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这是父王的命令。”
李承乾在父亲怀中,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威严的父皇,那个在他肩头说“这江山就交给你了”的父皇,那个最后在他怀中逝去的父皇。
许久,他轻轻点头:“儿臣遵命。”
六月初四,黄昏。
太液池畔,晚风习习。李渊在宫人簇拥下漫步,身旁跟着年仅七岁的嫡长孙李承乾。
“承乾啊,你确定看到了仙鹤?”李渊笑问。他年过花甲,鬓发已白,但精神尚好,对这个聪慧过人的长孙尤为喜爱。
“孙儿确定。”李承乾仰头,脸上是孩童应有的天真笑容,“昨夜读书至深夜,开窗透气时看见的。好几只白鹤在湖心亭起舞,月光下可美了。孙儿想,这定是祥瑞,该让皇祖父也看看。”
李渊被孙儿的孝心打动,抚须笑道:“好,好,那朕就与承乾夜游太液池,看看这祥瑞。”
“皇祖父,坐船去吧,从湖上看更清楚。”李承乾指向岸边的一艘画舫。
那画舫早已备好,船上侍卫、船工皆是秦王的人。李渊不疑有他,牵着孙儿的手登船。船缓缓向湖心亭驶去。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初升的明月。李承乾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湖心亭,神色平静。
“承乾,你父王近来可好?”李渊忽然问道。
李承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父王一切安好,只是常为政务繁忙,孙儿也少见他。”
“是啊,他是很忙。”李渊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你大伯父那边,与你父王可还和睦?”
来了。李承乾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祖父这是在试探。他转过身,看着李渊,轻声道:“皇祖父,孙儿听说,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睦。父王常教导孙儿,要敬爱长辈,和睦兄弟。”
他顿了顿,又说:“可孙儿也读过史书,知道有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渊浑身一震,深深看着孙儿。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七岁的孩子,眼神深邃得不像个孩童。
画舫已至湖心亭。亭中灯火通明,早有宫人备好茶点。李渊牵着李承乾下船,走入亭中。
就在这时,李承乾忽然松开祖父的手,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皇祖父恕罪。”
李渊一愣:“承乾何罪之有?”
话音未落,湖心亭四周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湖面照得通明。数艘小船从暗处驶出,将湖心亭团团围住。每艘船上皆有甲士,张弓搭箭,对准亭中。
李渊脸色大变:“这是何意?!”
亭外,一名将领单膝跪地:“陛下恕罪!奉秦王之命,请陛下在此暂歇片刻,待宫中事毕,自当恭送陛下回宫!”
“秦王...世民?”李渊踉跄一步,扶住栏杆,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承乾,你...你竟然...”
李承乾跪了下来,重重叩首:“皇祖父,孙儿不孝。但请皇祖父细想,这些年来,大伯父与四叔可曾给过父王活路?今日东宫之宴,酒中有毒,若非父王早有准备,此刻已命丧黄泉。”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这一次,那泪水是真实的。他想起了前世的儿子,想起那个没能救回的孩子。
“皇祖父,孙儿不想失去父亲。”李承乾的声音哽咽,“就像您不愿失去任何一个儿子一样。可是...有些事,不得不为。”
李渊看着孙儿脸上的泪水,又看向四周严阵以待的甲士,忽然仰天长叹。
“罢了...罢了...”他跌坐在石凳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你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皇祖父放心,父王有令,绝不伤您性命。”李承乾起身,走到李渊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安神茶,皇祖父饮下可稍事歇息。待一切结束,父王会亲自来向您请罪。”
李渊看着那玉瓶,又看看孙儿稚嫩而坚决的脸,忽然苦笑:“朕的孙儿...竟有如此心机手段。世民生了个好儿子啊...”
他接过玉瓶,一饮而尽。不多时,困意袭来,伏案睡去。
李承乾为祖父披上披风,然后走到亭边,望向玄武门方向。
夜色中,隐约传来喊杀声。
他知道,那边的戏,也开场了。
同一时间,玄武门。
常何按剑立于城门之上,面色沉静。他早已是秦王的人,只是隐而不发。太子李建成视他为心腹,将玄武门守卫交给他,却不知这正给了秦王可乘之机。
马蹄声由远及近,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率亲卫疾驰而来。
“常将军,开门!”李建成高呼。
常何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李建成、李元吉拍马而入,刚进城门,忽然发觉不对——城门内太过安静,静得诡异。
“不好!中计了!”李元吉惊呼。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齐明。李世民一身甲胄,立于军前,左右尉迟敬德、侯君集、秦琼、程咬金等将领一字排开。
“大哥,四弟,别来无恙。”李世民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建成脸色煞白:“二弟,你这是...”
“今日东宫之宴,酒中下毒,大哥不会忘了吧?”李世民冷声道,“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秦王谋逆!给我杀!”李元吉拔剑高呼。
混战开始。箭矢如雨,刀光剑影。李世民张弓搭箭,一箭射向李建成,却被李元吉挥刀格开。尉迟敬德拍马直取李元吉,两人战作一团。
这是你死我活的搏杀,没有退路。
李建成欲夺路而逃,却被侯君集拦住。混战中,李世民的坐骑受惊,将他摔下马来。李元吉见状,回马持弓欲射李世民,尉迟敬德眼疾手快,一箭射中李元吉咽喉。
李建成见弟弟倒地,心神大乱,被尉迟敬德追上,一箭穿心。
顷刻之间,大唐太子与齐王,毙命玄武门。
李世民从地上站起,看着两位兄弟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翻身上马,高举染血的长剑:
“太子、齐王谋逆,已被诛杀!随我入宫,护驾!”
“护驾!护驾!”
呼声震天。玄武门已破,宫门已开,常何率部与秦王军汇合,直扑皇宫。
而太液池湖心亭中,李承乾凭栏而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渐息,知道大局已定。
他转身看着熟睡的祖父,轻声道:“皇祖父,新时代要开始了。”
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千年帝王才有的深邃与孤独。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大唐历史开始了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