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连风都为之凝滞。
剩下的十几个侍卫站在原地,握着兵器的手在发抖,刀刃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没有人再冲上去,没有人再试图拦住他。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承渊一步一步地走向苏轻荷,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猎物,眼睁睁地看着天敌靠近。
押着苏轻荷的那两名死士,在陆承渊距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时候,松开了手。
不是他们想松,是他们的手在发抖,抖到握不住苏轻荷的胳膊。
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然后三步,然后四步,把苏轻荷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苏轻荷站在原地,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索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看着陆承渊朝她走来,看他浑身是血,看他的左臂上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刀伤,看他腰侧绷带下面渗出的深色血迹,看他脸上溅满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想叫他别过来了,她看出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陆承渊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过多。
陆承渊已经分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只知道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纱帘,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的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清晰的时候他能看见苏轻荷脸上的泪痕,模糊的时候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可他的手很稳。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那把从青石镇就一直跟着他的匕首,刀刃上还有今天刚刚留下的血迹。
他没有立刻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而是绕过她,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被血浸透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滚烫的血和心跳。
他用匕首割断了绳索——动作轻而慢,生怕刀刃划破她手腕上那些已经磨破的皮肤。
每一根麻绳断裂的声音都很轻,像琴弦断裂,可在他听来,那声音比这世上任何音乐都动听。
绳索落地的瞬间,苏轻荷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那些红痕在失去束缚后迅速充血,变成触目惊心的紫色,有些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干燥的黄土地上。
“很疼,是不是?”
陆承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轻荷拼命摇头。
她不是不疼,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此刻她的全部感知都被眼前这个人占据了,被他身上的温度占据,被他怀里的气息占据,被他沙哑的声音占据,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疼痛。
陆承渊把她从自己身前拉到身后。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简单到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完成。
可在此刻,这一秒钟被无限拉长了。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推,自己的身体则向相反的方向转动,用自己的后背和腰腹挡住了一把刺向苏轻荷的剑。
他没闲暇去看身后那把剑。
那把剑本是从苏轻荷的侧后方刺来的。
一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侍卫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陆承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轻荷身上的那一刻,从侧面冲了过来。
他举着一把三尺长的青钢剑,剑尖直刺苏轻荷的后心。
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快,力量极猛,显然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宋勉身边最顶尖的高手之一,一直被藏在暗处,等待着最致命的一击。
陆承渊没有看见那把剑,可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见破空声,不是看见剑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野兽对危险的第六感,像溺水的人本能地往水面挣扎。
他的身体在剑尖触碰到苏轻荷衣料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果断推开她,来不及一起躲开,他唯有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承受那一剑。
剑尖刺穿了他的后腰。
钢剑从他的后腰刺入,穿透了皮肤、肌肉、筋膜,从腹部穿出。
剑尖从他的腹前露出,大约有一拳那么宽,银白色的剑刃上挂满了鲜红的血珠。
血珠沿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脚下的黄土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疼痛来得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深入骨髓的、像要把整个人从中间撕开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牙龈里渗出了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颊上滑落。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漆黑,脊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可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把剑在他体内的每一个毫米——刺穿了哪一层肌肉,避开了哪一根骨头,差一点就伤到了哪一根内脏。
那把剑的剑尖距离他的肾脏,不到半寸。
如果他刚才的反应慢了半拍,如果他的身体没有本能地往前倾了那么一点点,这把剑就不会从他腹前穿出,而是会从他的腰侧穿出,带走他的一个肾。
苏轻荷感觉陆承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不是冷的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身体在承受超出极限的痛苦时那种不受控制的痉挛。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把从他腹部穿出的剑尖。银白色的剑刃上挂满了鲜红的血珠,那些血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红得发黑。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她张大了嘴,可叫不出声。
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只剩下一声声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她想伸手去碰那把剑,想把它拔出来,想把那些血止住,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陆承渊没有倒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把从自己腹部穿出的剑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给苏轻荷看的,是给身后的那个人看的。他的右手反握着匕首,从腰间拔出,刀尖朝后,刀身紧贴着他的腰侧。
陆承渊没有转身,因为转身会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会让那把剑在体内移动,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那名死士就在他身后不到两尺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敏锐察觉到那个人在刺中他之后的短暂的得意和松懈。
人在得手之后,总会有一瞬间的松懈——这是他在前世学到的另一个道理,此刻拿来实践,依然精准得可怕。
匕首从他的腰侧刺出,反手向上,刀尖从那个人的下巴刺入,贯穿口腔,直抵颅底。
不是割喉,不是捅心,而是更直接、更致命、更无法挽回的一刀。
那名死士的眼睛瞪得浑圆,双手还握着那把刺穿陆承渊身体的剑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壶煮沸了的水。
他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去,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那把剑还插在陆承渊的身体里。
随着那人的倒地,剑身在他体内扭动了一下,疼痛瞬间加剧了十倍,他的额头抵在苏轻荷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陆承渊的嘴唇苍白如纸,呼吸又急又浅,可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把匕首。
苏轻荷感觉到他额头的重量——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肩上。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不是因为那些话,不是因为那些伤害,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他腹前露出的那把剑尖。
她伸出手,颤抖着覆上他握着匕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如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夫君——”
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夫君你看着我——你看我一眼——”
陆承渊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在晕染,所有的线条都在模糊,所有的形状都在变形。
陆承渊看清了她的脸——那些泪痕,那些红肿,那些担忧和恐惧,还有那双眼睛里被泪光包裹着的、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的光。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你为什么要说那样伤人的话”的质问,只有心疼,只有心疼。
“你受伤了。”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从腹前露出的剑尖,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好多血……呜……夫君不要丢下我……”
“死不了。”
陆承渊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灭的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竟然还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