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陆峥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但事实上，他的失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会在半夜惊醒，会反复梦见很久以前的画面，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他从来不说，因为他不觉得有人能理解。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理解——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成为别人的负担。”

温叙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但他的声音在说最后一句时，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跟某个人单独说话。

“我只想告诉这个人——你不需要一直那么强。你累了，可以停一下。你不想说话，可以有人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你想要帮助，会有人给你。”

大礼堂里的沉默持续了数秒，然后掌声响起。先是从后排零星几处，再蔓延到中排，最后整个礼堂都响起了热烈而克制的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捧场，而是一种真切被触动到的共鸣。

陆峥坐在第二排，没有鼓掌，不是因为不认可，而是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骨节泛白。

讲座结束，散场。警员们陆续走出礼堂，走廊里响起嘈杂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陆峥站起来，没有跟人流一起走，而是逆着人群的方向走到了礼堂侧面的消防通道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陆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外面冷。”温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陆峥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温叙走到他旁边，靠在墙上，和他并排站着。他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风，鼻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陆峥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瓶矿泉水——显然是刚做完讲座来润嗓的，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你讲故事从来只用代号。”陆峥说，弹掉烟灰，“今天改了。”

温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都说了是故事——那就算虚构。”

“虚构不用具体到‘他的失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陆峥转过头看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

温叙也转过头看他。消防通道里的安全出口灯在头顶发出昏暗的绿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沉默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被识破之后的小心虚，但更多的是坦然——被你看穿了又怎样，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也学起犯罪心理分析来了？”温叙反问。

“跟你学的。”陆峥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陆峥又吸了一口烟，温叙拧开水瓶盖又喝了一口。

“陆队，宋克明给了你一个笔记本。你觉得那是前辈的执念。”温叙把水瓶拧好，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案子最终破了，事情有了交代。结案报告上会写林栀的名字，也会写这个一直没放弃的老刑警的名字。”

陆峥没有说话，但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怕自己将来也变成那样——怕有些案子永远破不了，怕有些人的名字会永远悬在心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不会的。”温叙侧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宋克明是一个人，所以他花了三年。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