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这是方霁跟的第二个案子。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现场随便下判断，但脑子里同时在跑好几条平行的思路。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弱，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往上看。从这个角度看，河堤台阶正好对着滨河路的路灯，如果有人站在台阶上，整张脸会被路灯照亮。而如果有人坐在车里从滨河路上看过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台阶上的人。

“师父，她可能在这里等过人。”他说。

沈知衍没有回答，但方霁注意到他站在台阶顶端往河边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温叙白发了一条语音。内容是什么方霁没听清，但他猜不是关于案情的——沈队发案情消息从来不发语音，都是打字。只有发给温法医的时候会用语音，因为温法医曾经说过“你的声音比文字更让人安心”。

法医室里，温叙白正在连夜做手机数据恢复。周念绵主动留下来辅助，坐在他旁边的操作台前逐个核对该女生失踪前一周内的通话记录。手机在关机前被人做过一次彻底的格式化，但温叙白用底层数据恢复工具仍从存储芯片中提取出了大量被删除的内容——浏览器历史记录显示，在失踪前七十二小时内，这部手机频繁访问一个名为“深海”的匿名论坛。

周念绵把论坛首页的残留页面截图放大，逐字读过去，读到第三段时手指停住了。这是一个专门教唆未成年人离家出走的网站，页面设计粗糙但话术精密——有所谓的《出走指南》，详细到如何伪造离家出走后的第一张借宿纸条；有《身份消除教程》，教孩子如何在异地使用现金、避开监控；还有一栏最热的置顶帖，标题是“如何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温老师，这个论坛——”她刚开口就被温叙白打断了。

“我也看到了。”温叙白盯着屏幕，浏览器被恢复的碎片化代码一行行浮过。他将这些残留数据与已知的失踪人口案件时间线做交叉比对，发现至少有五个不同城市的未成年失踪案都与这个论坛存在关联。他立刻拿起手机打给沈知衍：“在报警人手机中恢复出大量指向‘深海’论坛的浏览记录。这个论坛专门教唆未成年人离家出走，目前至少有五起跨省未成年失踪案可能与之相关。我建议立刻报告省厅。”

“我正在回市局的路上。方霁会去查这个论坛的服务器和域名注册信息。你那边发现什么直接同步给我。”沈知衍那边有风的声音，显然还在外面。

温叙白挂断电话，对周念绵说：“你把论坛首页的截图和那五起关联案件的编号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一早报省厅。另外通知技术科，对这个论坛的所有已知IP地址做反向追踪。”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发现里面的可可已经凉透了。他在重新加热和继续工作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放下杯子走回操作台前，继续从存储器碎片里提取新的关键词。那个报警女孩的残存搜索记录里，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被抹去的东西等待被辨认。

周念绵没有离开。她把温叙白那杯凉透的可可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然后坐下继续比对通话记录。法医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数据加载时的细微电流音，窗外远处有车驶过滨河路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