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出门的时候,旺财还盘腿坐在阳台上。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混着王小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下楼梯时鞋底磨水泥地的摩擦声,然后被宿舍楼早上八点的人声淹掉了——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楼下有人在水房刷牙,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有麻雀在梧桐树上吵架。
旺财没动。他从五点四十坐到现在,两条腿换了好几个姿势,从盘腿变成跪坐,从跪坐变成伸直,从伸直又变回盘腿。丹田里的温热还在,稳得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搁在小腹里,不跑也不闹,但就是推不动。他用意识推了它不下上百次——快吸快呼推、慢吸快呼推、憋着气猛推——每一次那股热气最多往脊椎方向挪半指宽,然后就弹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比推出去的速度快一倍,像是它认准了丹田才是自己的窝,哪儿也不去。
旺财睁开眼,瞪着阳台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梧桐树的枝杈在晨风里轻轻晃,一只麻雀从左边枝头跳到右边枝头,尾巴一翘一翘的。他盯着麻雀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后面——没有尾巴。后腰的肌肉还在微微发胀,那是他刚才试图摇尾巴时留下的残余神经冲动,但牛仔裤后面什么都没有。
烦躁。他从五点坐到现在,两条腿麻了三次,鼻根因为昨晚的快吸快呼练气法抽了四次筋,丹田里的气明明攒够了二十四丝却死活推不出去。这种感觉和当狗时被关在笼子里等主人回来的那种焦躁一模一样——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身体也有力气,但就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栅栏挡着,只能在原地转圈。
旺财站起来。不是正常站起来——他先把两只手撑在阳台瓷砖上,膝盖着地,然后呼地一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又蹲下去了。不是因为腿麻——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个起来又蹲下的动作,和他当狗时趴在地上准备起身撒欢的姿势一模一样。四肢先着地,再弹起来。
他蹲在阳台上,盯着瓷砖缝里一条干掉的洗衣粉白渍,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盘腿不行。坐着不行。站着也不行。那就趴着。狗从来没有盘腿练气的——狗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呼吸是从肚子到后背整条脊椎都在动的。他现在丹田里的气推不进脊椎,原因之一就是他的腰一直弯着——盘腿坐的时候腰椎是弓的,气走到后腰就被骨头卡住了。但如果是趴着,腰椎是直的,脊椎从尾巴骨到后脑勺是一条线。
旺财把阳台上的拖鞋踢到一边,腾出一块足够他四肢着地的瓷砖面积。然后他把两只手按在瓷砖上,膝盖跪下去,整个人趴成了一张矮桌的高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手掌撑地,手臂伸直,后背从肩膀到屁股是一条微微往下的斜坡,膝盖跪在瓷砖上,脚背贴着地面。这个姿势他当了十一年。从村东头老宅院门口的台阶到田埂上的土路,从夏天树荫下的凉席到冬天灶台前的草垫,他趴了十一年。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
他闭上眼,嘴巴微张,舌尖顶着上颚靠近门牙的位置——这是昨晚他用鼻根在书页上找气路时沈青禾的册子里写的第一步:舌顶上腭,搭鹊桥,让任督二脉的气能在舌头这里接上。然后他开始呼吸。不是人的慢吸慢呼——是狗热了的时候趴在地上伸舌头的那种喘气。呼哧呼哧呼哧。快吸快呼,吸两秒呼两秒,中间不停顿,频率快到胸腔和腹腔之间的横膈膜像一面被人快速敲打的鼓皮一样突突地震。
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了。不是故意的——是嘴张到一定角度之后舌头自己滑出来的,舌尖搭在下嘴唇外面,微微往上翘,和他当狗时趴在树荫下散热哈气的姿势一模一样。空气从舌头面上流过的时候带走了唾液里的一丝水分,舌尖很快就开始发凉。但他没缩回去——这个姿势让他的气管和鼻腔同时打开了。快吸的时候空气从鼻子和嘴一起灌进去,快呼的时候热气从舌头两侧和鼻腔一起喷出来,呼吸的频率被他控制在每分钟大概二十多次。这个节奏他太熟了。每年三伏天他都是这么喘的,一喘能喘一整个下午,舌头伸得比谁都长,喘得比巷子里任何一条狗都均匀。
丹田里的温热动了。
不是那种被他用力推了一百次才不情不愿挪半指的动法——是它自己动的。快吸快呼的节奏从胸腔传到横膈膜,从横膈膜传到腹腔,腹腔的震动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到丹田的时候那团温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托了一下,整个往上浮了半寸。旺财愣了一下——不是用脑子愣的,是身体愣了一瞬,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然后那团热又沉回去了。
他没慌。他重新调回刚才的节奏——呼哧呼哧呼哧,舌头伸在外面,舌尖发凉,后背从肩膀到屁股的肌肉全部放松,膝盖跪在瓷砖上的压力均匀地分布在两块膝盖骨上,脚背贴着地面。他的意识不再去推丹田里的气——他不推了。他让呼吸自己去推。快吸的时候横膈膜往下压,腹腔空间变小,丹田被从上往下挤;快呼的时候横膈膜弹回来,腹腔空间变大,丹田从被挤压的状态突然松开。这一挤一松之间,丹田里那团温热开始有节奏地胀缩——不是他主动推的,是呼吸的节奏带着它动。
胀的时候热气往脊椎方向贴,缩的时候热气弹回丹田中心。胀缩了三四次之后,旺财感觉到后腰正中间的位置——就是尾巴骨往上大概三指宽的那个地方——开始发痒。不是皮肤痒。是里面的某一条经络在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轻轻地拱。他维持着呼吸节奏不动,意识轻轻放在那个发痒的位置上,不推也不拉,就只是放在那里,像狗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主人脚面上一样——不使劲,只是贴着。
后腰的痒感持续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忽然变成了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和丹田里的温热不一样。丹田里的温热是稳定的、安静的、乖乖待着的——像一碗放在灶台上的温水,不动它它就不动。但这股从后腰窜起来的暖流是活的。它沿着脊椎往上走,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从尾巴骨往上,过腰椎,过胸椎,在后背正中偏上的位置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旺财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节脊椎都像被温水泡过一样酥麻,那种酥麻感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沿着后背肌肉往两侧扩散,扩散到肋骨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热了。
他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一根两根——是从手腕到肩膀,整条手臂外侧的汗毛在同一瞬间整齐地炸起,像他在古槐下闻到阴气时后颈汗毛倒竖的感觉,但这一次不是冷的,是热的。汗毛炸起的位置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热的针尖从里往外刺,刺得不疼,刺得浑身发麻。紧接着这股暖流过了后颈——它过颈椎的时候旺财的后脑勺头发根根竖起,头皮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从后往前摸了一下——然后暖流过了头顶百会穴。
嗡。
旺财的耳朵里响起一声极低的长鸣,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从颅内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最中心的位置轻轻震了一下。那股暖流从头顶百会穴往前额方向走,过眉心,过鼻根——鼻根的位置昨晚抽过筋,但这次暖流经过的时候不仅没抽,反而像是被一只极细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根抽了三天筋的鼻根肌肉一瞬间松开,鼻梁里有一股微弱的酸胀感在顺着气流往下走。暖流继续往下,过人中,走舌头——舌顶上腭的位置被暖流冲了一下,舌尖和上颚接触的地方像是含了一口温水——然后暖流沿着喉咙往下,过胸口正中膻中穴,最后落回丹田。
一圈。它沿着脊椎上来,从头顶绕过去,从面部中间下来,走胸口,回到丹田——正好是他昨晚在残篇第一章里用鼻子一笔一划走过的那条路。那条路他昨天在书页上用鼻尖描了不计其数遍,在脑子里用意识走了不计其数遍,现在那股气自己走了一圈。不需要他推。不需要他用意识去引导。是呼吸的节奏带着它走的——快吸快呼的频率像一个自动泵,把丹田里的气泵上脊椎,再让它从前面流回来。
旺财睁开眼。他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嘴巴还张着,舌头还伸在外面,舌尖发凉,手臂上的汗毛还竖着,后背的酥麻感还在脊椎两侧的肌肉里一层一层地往四周扩散。他低头看自己撑在瓷砖上的手背——汗毛根根直立,皮肤下面能看到一条条极细的毛细血管微微扩张后留下的浅粉色痕迹。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这次不是快吸,是正常的慢吸——丹田里那团温热还在,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它是一块安静的石头,现在它是一团活的雾气。它在丹田里微微地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旺财需要闭眼仔细感受才能确认它不是错觉——但它在转。转的方向是从前向后,从肚脐往脊椎方向缓缓地、轻轻地打着旋。
他呼出一口气。气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温热了很多,打在瓷砖地面上能感觉热气反弹回他的下巴。他盯着瓷砖看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意识放在丹田里那团旋转的气上,轻轻往脊椎方向推了一下。不是推气,是推那个旋转的方向。就像狗在泥地上用爪子刨坑的时候不是往下挖,是顺着泥土松动的方向往旁边扒。那团气顺着旋转的惯性往脊椎方向滑了将近一寸——不是半指,是一寸。然后它停住了,在脊椎内侧轻轻贴了一下,又旋回来。但这是它第一次听他的话。
旺财的臀部肌肉开始收缩。不是他主动收的——是后腰那根从尾巴骨延伸出来的脊柱末端位置突然涌上来一股极强烈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冲动。当狗的时候,每次主人的手从院门后面伸进来,每次灶台上的骨头味道飘过门槛,每次他看到沈青禾在古槐下朝他走来,这个冲动都会从尾巴骨最末端的位置炸开,沿着整条脊椎往上窜,然后带动尾巴疯狂地左右摇摆。现在尾巴没了。但这个冲动的路径还在——它从他的尾巴骨位置炸出来,沿着后腰肌肉往两侧扩散,然后带动整个臀部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左右晃动。
旺财站起来。他站在阳台瓷砖上,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屁股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类行走礼仪的幅度和频率疯狂地左右摇摆。不是扭——是甩。是从腰线以下整个臀部像装了马达一样以尾巴骨为轴心高速摆动,牛仔裤的布料在两条大腿之间被甩得发出了摩擦声。他想停但停不住——就像当狗的时候看到主人回来,尾巴会自己摇起来一样。这是写在骨头里的程序。脑子跟不上,身体先动了。
他对着阳台玻璃门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玻璃上映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傻笑,舌头还伸在嘴外面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巴咧得露出了上下两排牙,屁股在疯狂地左右甩动。那个动作在人身上看起来极度别扭——像是有人在跳一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绝对不可能在任何舞蹈教室被教出来的甩臀舞,膝盖弯得太深,臀部摆动的幅度太大,频率快得不像是人类髋关节的正常活动范围。
旺财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嘴角往上咧得更高了。他不在乎好不好看。人类觉得好不好看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一个字——爽。真气运行一周天就在刚才那一圈里完成了。他练了一个月——每天早上在阳台瓷砖上盘腿坐到腿麻,晚上在枕头里闷着鼻子找书页上的气路,昨天在茶楼后巷闻到鞋油味活人第二次出现都没去追,把所有的力气都砸进狗喘气练气法里。现在气通了。虽然只是极小极细的一丝真气在任督二脉里走了一个圈,虽然这股真气微弱到闭着眼才能感觉到它在丹田里打旋,但它确实走了。是它自己走的。
旺财把舌头缩回嘴里,转身从阳台跑进宿舍。他光着脚在水泥地上啪啪地踩,跑到宿舍那面穿衣镜前,一把把搭在镜子边上的王小明的毛巾扯下来丢到床上,然后站在镜子前面从头到脚把自己看了一遍。脸还在。鼻子还在。耳朵还在。皮肤没有变绿,眼睛没有发光,头上没有长出角。他又张开嘴看了看舌头——舌头上也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纹路,就是普通的舌头,舌尖还有刚才伸出来太久被风吹干的一道白印。他把双手举到眼前,手心手背翻了翻——没有长毛,指甲没有变尖,手指还是十根。他弯下腰拍了拍两条腿——腿在,膝盖在,脚趾也在。他还在这个叫陈旺的人类身体里,没有变回狗,也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再试一次。
他重新趴回阳台上,四肢着地,手撑瓷砖,膝盖着地,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开始喘。快吸快呼的频率比刚才调得稍微慢了一点点——这次他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想确认刚才那一圈不是侥幸。呼吸节奏稳下来之后,丹田里的旋转还在继续。他等了大概二三十息的时间,脊椎最底部那个发痒的位置又开始痒了,然后暖流再次从后腰窜起,沿着脊椎往上走——这次它走得更顺。后背上一次被暖流冲刷过的那条路线还残留着微微的温热,新的气流沿着旧路往上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过胸椎的时候只是稍微减慢了一点速度就继续往上,过颈椎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又竖了一排,过百会穴的时候颅内的低沉长鸣比第一次轻了很多——像是门已经被推开过一次,这次只是轻轻一碰就开了。暖流从头顶绕过来,走面部正中,过鼻根,过舌尖,过喉咙,过膻中,落回丹田。又一圈。
旺财的屁股又开始摇了。他撑着瓷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他活了十一年,当狗的时候最开心的事只有那么几件:主人回来了,骨头上还有肉,院子里没有别的狗抢食。但现在他发现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件事比啃骨头更爽——气走任督,周天自转。这两圈真气运行给他带来的爽感不是骨头那种咬在嘴里的爽,是他身体里有一条路通了。那条路从他出生到现在一直堵着,堵了二十二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陈旺活着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的脊椎里能有一条暖流从下往上走。现在这条路被一条狗用狗喘气法打通了。
旺财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没有变,但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脸色比练功之前红润了至少两个度,嘴唇不干了,连额头上这几天因为鼻根抽筋而留下的两道浅浅的川字纹都平了。他对着镜子又咧了一下嘴——门牙中间的缝里还塞着一小片早上没抠干净的馒头皮。他拿手指抠掉,转身冲进宿舍,从枕头底下把《筑基引气法残篇》抽出来夹在腋下,又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翻了半天翻出一只还算干净的球鞋,把鞋带系紧——他今天不打算穿拖鞋了,他要跑。他要去找沈青禾。
旺财冲出宿舍门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走廊里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他侧身闪过拖把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球鞋还没系好鞋带)在走廊水泥地上踩出一串啪啪的急响,转弯的时候身体自动侧倾——那是狗在高速转弯时下意识压低身体重心的动作,但在人身上看起来就变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侧身急刹,右膝盖差点撞上走廊墙壁的铁质灭火器箱子。他没停,从二楼楼梯口直接用三步跳下第一段楼梯,手扶了一下扶手稳住重心,然后继续往下跳。他跑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三月初的冷风兜头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把他后背还残留着的真气余热吹出了两道白汽。但他不冷。丹田里那团气还在转,暖乎乎的,像在肚子里揣了一个太阳。
校园主干道上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早上九点出头,第一节大课刚下,从教学楼涌出来的人流和赶着去上第二节大课的人流在图书馆前面的十字路口交汇。旺财从宿舍楼方向冲出来,夹着册子,一只脚球鞋系好了鞋带一只脚还拖着鞋带尾巴,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翻在外面,脸上挂着一个极度亢奋的傻笑,屁股东一下西一下地晃着——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后腰肌肉还没从刚才摇屁股的惯性里完全退出来,每走一步骨盆都会不自觉地往两边多摆半寸。
几个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的女生看到他从拐角冲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同时落在他走路时臀部摆动的幅度上。一个女生捂着嘴笑出声,旁边两个跟着也笑了。她们的笑声压得很低,但旺财听到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咧得更大了——不是尴尬,是友好。狗的社交逻辑里,笑就是善意,他没看出她们是在笑他的走路姿势,还以为她们在跟他打招呼。于是他冲着她们点了一下头,屁股东得更起劲了。
女生们笑得弯下了腰。
旺财没时间研究她们为什么笑。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青禾。告诉她——我练出来了。不是用盘腿打坐那种人练法。是用趴在地上伸舌头喘气的狗练法。那股气从后腰窜上头顶再从前额流回来的感觉,他要告诉她。不是想炫耀——虽然确实有一点炫耀的意思在里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练出来的方式和沈青禾给他册子时脑子里预想的练法一定完全不一样。没有一个正常修士会建议弟子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来练任督周天。他需要让她知道这方法有效——不只是对他有效,是这条路是通的。如果这条路是通的,那她教别的弟子的时候,也许可以用别的呼吸法,但至少知道还有这一种。
狗式呼吸法。他脑子里给这个方法起了名字。名字不好听,但好用。
茶楼后门的窄巷子出现在他视线里。爬山虎藤在晨风里沙沙地翻叶子,后厨排风扇正在往外吹豆浆的焦香和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他放慢脚步,用鼻子在巷口抽了两下。朱砂檀香味——在二楼包间。沈青禾已经到了。鞋油味——没有。今天早上巷子里很干净,昨晚那个鞋油味活人没来。爬山虎藤的叶子翻动节奏是正常的晨风频率,没有被不明气流干扰的痕迹。校门外老式居民区方向飘过来的气味里只有煤炉烟煤和晾晒衣物的肥皂味,没有多余的阴气残留。
旺财夹紧腋下的册子,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刚才跑太快,唾沫在嘴角边上干了一道白印——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进巷子。他推茶楼后门的时候手劲使得太大,门板差点撞到站在门后水槽边洗碗的后厨师傅。师傅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一下脖子——但动作是低头含胸和认错时把耳朵往两边瘪的狗式道歉——然后飞快钻进门往二楼跑。楼梯木踏板被他踩得咚咚咚直响,每一步都弹着往上窜。跑到二楼包间门口的时候他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把衬衫下摆使劲往裤腰里塞了塞——塞得不太整齐,但至少比刚才强——然后用手背敲了两下门框。
“主人!我练出来了!”他隔着门帘喊,声音大得把走廊尽头正在给热水瓶灌开水的茶楼伙计吓得手一抖。
包间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沈青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平淡,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但依然需要做心理准备才能面对的克制:“进来说。还有,别叫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