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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咋回事

王俊凯:没有小猫这个世界怎么办

后台休息室。

下午两点十七分。

王俊凯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承受了什么不该承受的压力。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从早上醒来开始就觉得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里往外冒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困倦。

化妆的时候他差点睡着了两次。第二次还是化妆师用刷子戳了他一下才醒过来的,化妆师说他当时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嘴角还带着笑,看起来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王俊凯当时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梦,也不确定如果真的做了梦,梦到的到底是什么。他的记忆像一锅炖得太烂的粥,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昨天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自己编出来的。

他只记得——

算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种温吞的困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是被浇了水的野草一样,更加旺盛地生长起来了。

“我去趟洗手间。”他跟助理说了一声,站起来往休息室外面走。

走廊很长,灯光偏暗,铺着那种厚实的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忽然觉得脚步变得很沉。

不是“累”的那种沉,是那种——他的腿好像变短了。

不,不对。是他的视角在往下掉。

走廊的墙壁在变高。天花板在变远。他的视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从一米七八的高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一米七、一米六、一米五——越来越矮,越来越低,直到他看到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耸入云的、由墙壁和门框构成的陌生丛林。

他的衣服散落在地上。

一堆。

皱皱巴巴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王俊凯——或者说,曾经是王俊凯的那个存在——此刻正蹲在那堆衣服旁边,四肢着地,浑身雪白,瞳孔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扩张成了两颗圆润的黑宝石,只留下一圈极细极细的蓝色光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不是“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低头看到的是自己白色的、毛茸茸的、比他的记忆中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胸腹,以及四只小小的、粉色的肉垫。

王俊凯,二十六岁,内地男歌手、演员,TFBOYS成员,出道超过十年,粉丝遍布全亚洲,此刻正在某大型活动的后台走廊里,赤身裸体——不对,是全身是毛——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白色的、蓝眼睛的、和他昨天一模一样的小猫。

他用了大概零点五秒消化了这个事实。

然后他做了一件任何一只猫在这种情境下都会做的事情——

他炸毛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毛了。他的尾巴“嘭”地一下膨成了原来两倍粗,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整只猫从“雪白的毛球”变成了“雪白的带刺的毛球”。他的耳朵往后一贴,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四只爪子死死地扒住地面,整个身体弓成了一个紧绷的弧形,看起来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但走廊里没有敌人。

没有狗,没有吸尘器,没有洗澡水,没有任何一只猫应该害怕的东西。

只有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被困在一只猫的身体里,在空旷的走廊上独自经历一场存在主义危机。

他花了大概十几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猫的呼吸。吸气的时候小小的胸腔鼓起来,呼出去的气流拂过他嘴边那几根细细的胡须,胡须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冷静。冷静下来。

他想。

他尝试站起来。

四条腿的协调性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昨天他变成猫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趴着的,或者被林思意抱着的,几乎没怎么自己走过路。现在他需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完这条看起来像是一望无际的大峡谷的走廊,找到一个人的帮助,然后在被人发现之前解决这个——这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

他迈出了第一步。

左前腿往前一伸,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整只猫往左边歪了一下,他本能地伸出右后腿去撑,结果四条腿拧成了一个诡异的麻花状,在原地踉跄了两步,差点脸着地。

第二步好了一些。

第三步他找到了节奏。

第五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用一种还算体面的、虽然还不太稳但至少不像喝醉了的小碎步,沿着走廊的边缘往前移动了。

他走过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那堆衣服在他现在的视角看来就像一堆巨大的、被遗弃的建筑材料,牛仔裤的裤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T恤的领口像一个黑漆漆的洞穴。他绕过去了,没有多看,因为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找到林思意。

她应该也在这个活动。他今天的工作行程表上写的是“某品牌发布会,与林思意同场”——这也是他今天没有找任何借口推掉这个工作的原因之一,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需要找到她。

不是因为她是唯一知道他会变成猫的人——虽然这确实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实——而是因为……因为她是他唯一想到的、此刻想要找到的人。

走廊很长,门很多。

每一扇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木质门板,金色的门牌号,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沿着墙根走,路过一扇又一扇门,每经过一扇门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

人的气味。

化妆品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咖啡的味道。紧张的味道。

不是这一间。

下一间。

不是。

再下一间。

他的鼻子——猫的鼻子——比他想象的灵敏得多。空气里漂浮着无数层叠的气息,像是一幅用气味绘成的立体地图,他可以从中分辨出时间、空间和情绪的痕迹。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突然拥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官,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直接连通大脑最古老区域的信息通道。

他在这条通道里搜索着那个他记得的气味。

不是香水的味道——她昨天没有用香水,她刚洗完澡,身上只有沐浴露的味道,那种淡淡的、甜杏仁味的、像是刚出炉的饼干一样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她家的洗衣液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味道很淡,带着一种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息。

是她本身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香料或香精,不是花、不是果、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东西。那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本质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气息,像是她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向世界散发的一种无声的签名,而他的鼻子——不管是他作为人的鼻子,还是作为猫的鼻子——都能在一百种混杂的气味中,准确无误地把它挑出来。

就像昨天在23楼的走廊里,他的身体——猫的身体——在她出现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她的靠近。

不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是闻到了她。

然后他的身体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走出去,让她看到,让她把自己带回家。

想到这里,王俊凯的猫脸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变红了一点。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当然你看不到,因为他的脸上全是白毛。

他加快了脚步。

走廊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那儿聊天。王俊凯在看到他们的瞬间紧急刹停了脚步,四个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了大概三四厘米才停住,整只猫像一辆性能极佳的微型跑车,在关键时刻稳稳地刹在了距离转角一米的位置。

他缩回了墙角后面。

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在打鼓。他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只眼睛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两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演出服的伴舞,三个人正站在一扇门前说话,从他们的姿态和语调来看,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讨论什么不重要的事情。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彼此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墙角后面有一双蓝色的猫眼睛正紧张地盯着他们。

王俊凯等了一会儿。

三分钟。

五分钟。

那三个人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他不知道自己会保持猫的形态多久——昨天他是在林思意的床上睡了一觉之后才变回去的,今天他是在走廊里走着走着突然变成猫的。这个变身的时间、触发条件、持续时长,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一个被随机触发的Bug,他完全无法控制。

如果他在这个状态下被人发现了——

王俊凯的猫脑子——不,是他的脑子,只是目前安装在一个猫的身体里——飞速地运转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可能性A:被人当成普通的流浪猫。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流浪猫——林思意昨天刚给他洗过澡,他的毛白得能反光,健康得可以去拍猫粮广告。

可能性B:被人认出来这只猫有点不普通,太亲人,太聪明,眼神太像一个人。然后被带去做检查,然后被发现他的各项生理指标都显示他是一只正常的猫,但他的行为模式完全不正常,然后被送到某个研究机构,然后——

王俊凯不敢往下想了。

他必须找到林思意。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的布局。那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堵住了通往休息区的主要通道,但他注意到旁边有一条更窄的、灯光更暗的侧廊,大概是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门半开着,门后是一片昏暗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猫式深呼吸,小胸脯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沿着墙根,贴着阴影,以最低的姿态、最快的速度,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穿过了那片开阔的区域,一头扎进了侧廊的暗处。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两秒钟。

没有人注意到。

王俊凯蹲在侧廊的阴影里,心脏狂跳,感觉自己刚才那一趟跑得比任何一次演唱会连唱带跳还要累。他缓了几秒钟,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然后开始沿着这条更窄、更暗、铺着旧地毯的通道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概两三厘米的缝。

他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鲜花和咖啡的淡淡香气。沙发、茶几、化妆台、落地镜——

林思意的气味在这里。

很浓。

不是那种刺鼻的浓,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像是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很久、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地盘的那种浓。他可以闻到她的香水——今天她换了一种,不是昨天那种甜杏仁味,而是更清新的、带着柑橘调的,像夏天的早晨——还可以闻到化妆品的脂粉味,咖啡杯里残留的美式黑咖啡的苦味,以及沙发上那个靠垫上沾染的、属于她头发的味道。

她不在这里。

但她在不久前还在这里。

王俊凯环顾了一下这个休息室,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化妆台下面的空隙,那里刚好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暗暗的、四面封闭的洞穴。他钻了进去,缩在桌布后面,把身体蜷成一个紧凑的白色毛球,尾巴盖住鼻子,开始等。

他等了大概两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打了无数个哈欠,舔了不知道多少次爪子,用后腿挠了大概两百次耳朵后面——因为猫的耳朵真的很痒,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痒。他还尝试了一次舔自己的鼻子,然后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猫的舌头真的很粗糙,那种倒刺一样的触感舔在自己鼻子上,感觉就像是在用砂纸打磨自己,但他又停不下来,因为猫的本能在不停地告诉他“你的鼻子干了你需要把它舔湿”。

他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一方面,他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拥有完整的人类意识和认知能力,他可以分析自己的处境,可以做出理性的判断和决策,可以思考“我为什么会变成猫”和“我怎么才能变回去”这类形而上学的问题。

另一方面,他正蹲在一个化妆台下面的阴影里,被一只飞过的苍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盯着那只苍蝇看了整整四十五秒,期间他的瞳孔从圆形变成了竖线又从竖线变回了圆形,完全是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猫会被叫做“小动物”了。

就在他盯着那只苍蝇的方向出神的时候——

门开了。

不是林思意。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是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进来拿走了茶几上一个文件夹,一边说着“三号厅的设备调试好了吗”一边走了出去,全程没有往化妆台这边看一眼。

门又关上了。

王俊凯的心脏刚从嗓子眼落回去——又一声响。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走路的节奏不一样。脚步不大,但很稳,有一种“这条走廊是我家客厅”的随意感。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王俊凯从桌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

不是高跟的,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得很随意,鞋面上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说明这双鞋的主人经常穿它,不是在走红毯的时候穿,是在很日常的、很真实的生活里穿。

然后是一双腿,很长,被深色的牛仔裤包裹着。

然后是——

那个人弯下了腰。

王俊凯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脸。

不是“巨大”的修辞,是真的巨大。从一只猫的视角看过去,一张正常尺寸的人类面孔大概相当于一扇门那么大。那张脸上有五官,有表情,有正在逐渐扩大的、带着意外和惊喜的笑容。

那双眼睛正对着他。

王俊凯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一个快速的图像识别任务。他在储存了无数娱乐圈面孔的记忆库里搜索了一下,迅速匹配出了一个名字。

刘宇宁。

大高个,将近一米九,唱歌的,也演戏,嗓音很有辨识度,性格据说很随和,在圈子里人缘不错。他们之前在一些活动上有过交集,不算很熟,但见了面也能聊几句。

此刻,这位身高一米八九的男艺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了化妆台前面大概二十厘米的位置,用一种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小朋友才会有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桌布后面缩着的这团白色的小东西。

“哎呦呵——”刘宇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休息室里听起来格外的清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的惊喜,“小猫咪?”

王俊凯僵住了。

他整只猫都僵住了。

不是那种“我假装没看到你”的僵,而是那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僵。他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尾巴保持着一个半卷不卷的角度,悬在半空中,既不放下也不抬起。

刘宇宁伸出手。

那只手在王俊凯的视角里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缓缓驶来,五根手指在他的视野里占据了几乎全部的画面。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化妆台后面的墙挡住了他的退路,他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那只手穿过了桌布,四根手指轻轻松松地、像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一样,从他的身体下面伸过去,把他整个人——整只猫——从地上托了起来。

王俊凯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视线海拔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地面高度大约十五厘米,猛地上升到了——他不太确定——大概两米。因为刘宇宁站起来的时候把他举到了脸前面,而刘宇宁的脸距离地面大概一米八九,他被举在和视线平齐的位置,所以他的海拔高度大约是——

一米八。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面在他的下方,遥远得像是隔着一个峡谷的距离。地板上的纹路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模糊成了一片,那些平时他踩在脚底、从不觉得有什么的东西,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一点点——不,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让人眩晕。

王俊凯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一个他一直知道但从没切身体会过的事实:

猫,恐高。

不,不是猫恐高。是他王俊凯,以猫的身体,恐高了。

他的四只爪子本能地张开,肉垫朝外,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以固定的东西。他的指甲——那些细小的、弯钩状的爪子——从肉垫里弹了出来,轻轻地勾住了刘宇宁袖口的布料。他的尾巴竖得笔直,在尾尖处微微打了一个问号一样的弯,身体轻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四肢离地之后失去重心感的本能反应。

他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在明亮的灯光下缩成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竖线,让他整只猫看起来既无辜又警觉,像是一颗被从树上摘下来之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命运的果子。

刘宇宁把猫举到脸前面,左右转了转角度,像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的艺术品。

“哎,这小猫长得真好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语气真诚得不掺任何水分,“白的,蓝眼睛,还挺干净,谁养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猫转了个方向,让猫的脸朝向自己。

王俊凯和那双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人类眼睛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猫的事情——

他翻了个白眼。

当然,猫翻白眼这件事,除非你非常非常仔细地观察,否则根本看不出来。因为猫的瞳孔太大了,眼球白色的部分本来就露不出多少,翻白眼的效果大概就像是有人在一颗蓝色的玻璃珠上画了一道细小的弧线,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那个动作本身——那种微妙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你放我下去”意味的情绪——确确实实地从他的表情里传递了出来。

刘宇宁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猫会翻白眼。他养过狗,他的狗会撒娇、会生气、会不理人,但不会翻白眼。而怀里这只白猫刚才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太像一只猫,更像是一个被莫名其妙举到两米高的人类男性,正在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

但刘宇宁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因为此刻,那只猫正伸出前爪,按在他的手腕上,肉垫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在推他,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想碰碰他。而猫的脸上——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于人类社交尴尬的表情。

“你这表情怎么跟个人似的。”刘宇宁嘀咕了一句。

他把猫换了个姿势,从“举着”变成了“托着”,让猫的前爪搭在他肩膀上,猫的视线因此又升高了十几厘米,达到了大概两米的高度。王俊凯的恐高症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百分之五十,他的爪子死死地扒住了刘宇宁的肩膀,指甲透过薄薄的T恤面料,刺到了刘宇宁的皮肤。

“哎——疼疼疼——”刘宇宁龇了一下牙,但没有松手,反而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安抚似的顺着毛捋了两下。

就是这个时候。

门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节奏和前面都不一样。不是工作人员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利落,也不是刘宇宁那种闲庭信步的随意。这个开门的节奏里带着一种“我在这里,我来了”的自信和一种“快点弄完好去吃饭”的急切。

林思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配着一条深色的高腰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小白鞋。她的头发今天做成了慵懒的大波浪,散在肩上,妆容比昨天精致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女明星”这个词的标准释义配图,配的还是高清晰度的那种。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嘴里说着:“走了宁哥,吃饭去,他们说餐厅今天有——”

她的声音断了。

像有人拿剪刀“咔”地剪断了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目光落在刘宇宁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刘宇宁的肩膀上。那个白色的、毛茸茸的、蜷在他肩窝里的小东西。那个正在用一双蓝色的、圆圆的、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了”和“你怎么才来”和“快救我”多重情绪的眼神看着她的,小东西。

林思意的手机差点又掉了一次。

她的瞳孔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的缩放运动,从正常大小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然后又缩回到正常大小,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秒。她的面部肌肉在这半秒里完成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微表情组合:震惊、困惑、确认、再确认、确认完毕、开始慌张、迅速掩饰慌张。

她的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含义模糊的字节:“呃——”

刘宇宁抱着猫,看着林思意那一脸“像是见了鬼但又不太像是见了鬼更像是见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你啥时候养的猫啊?”他问,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你昨晚吃了什么”。

林思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猫身上,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认得这只猫。

她当然认得。

这只猫的毛色、大小、蓝眼睛的颜色和形状、甚至是它看她的那种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求助的眼神——都和昨天凌晨她在23楼走廊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但是——

昨天王俊凯在她床上变回了人形。

今天早上王俊凯穿着她的连体睡衣回了自己家。

几个小时前他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我到家了。”她回复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没有多说一个字。

所以——为什么——这只猫又在这里——又出现了?

林思意的大脑在这两秒钟之内完成的运算量大概相当于一台超级计算机处理一整年的气象数据。她飞速地回忆了昨天的所有细节,飞速地建立了一个关于变身机制的初步假说,飞速地在假说的基础上推导出了几个可能的情景,然后在这个推导过程的终点,她得出了一个简单而清晰的结论——

“咋回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是对着猫说的。那只猫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刘宇宁没有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他正用手指挠着猫的下巴,猫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呼噜声——但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舒服还是在敷衍,因为这只猫的呼噜声和他养过的任何一只猫都不一样,节奏太均匀了,像是有意识地在控制。

“它挺亲你啊,”刘宇宁说,手指从猫的下巴移到耳后,揉着那一小片特别柔软的绒毛,“你看它在你面前多乖,在我这儿还挠我呢。”他抬起另一只手给她看手腕上那几道浅浅的白痕。

林思意没有回应。她走到刘宇宁面前,伸出手,动作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或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指尖碰到了猫的头顶。

猫的耳朵在她手指触碰的瞬间轻轻地往后贴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小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触感,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小脑袋拱进她掌心里的力度和角度。那种“我知道是你”的笃定,那种“我在这里等你”的理所当然,那种“你怎么才来”的微小埋怨——

是同一只猫。

就是昨天那只。

就是王俊凯。

林思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了。运转的结果是:王俊凯又变成猫了。他今天应该也在同一个活动——她早上看到过工作行程表,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的位置——他大概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变了,然后凭着一只猫的有限行动能力,穿过不知道多长的走廊和多少扇门,找到了她的休息室。

他来找她了。

在她不在的时候,他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思意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了。不,不是酸,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开来,把所有的空间都填得满满的,让她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猫。

猫也正仰着脸看着她。

四目相对。

不需要语言。

林思意:“你不是变回去了吗?”——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是她的眼睛说的。她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惊叹号和省略号,以及一些连标点符号都无法标注的情绪。

王俊凯:“我也想知道。”——这句话他也没有说出口,是猫的眼睛说的。他的眼睛里写着困惑、无奈、还有一丝“你怎么才来”的委屈,以及一些被藏在深深深处的、像是星光一样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无声的、高速的、加密的信息交换。交换的内容大概包括:发生什么事了——我不知道——你怎么又变猫了——你问我我问谁——你在这等了多久——很久——有没有被人发现——暂时没有——吓死我了——我也是。

然后刘宇宁的声音像一把剪刀一样“咔嚓”一声把这根加密通信电缆给剪断了。

“干嘛呢?”刘宇宁把猫往怀里拢了拢,一脸狐疑地看着林思意。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猫的脸上来回扫了两次,嘴角带着一个“你们俩怎么回事”的笑,“傻了?和个猫大眼瞪小眼的?”

林思意回过神来。

她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地垂到身侧,然后迅速地、熟练地、用她出道八年来在镜头前练就的面部表情管理技能,在自己的脸上挂起了一个得体的、不大不小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

“啊……”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编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昨天在家门口捡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控制得很好,听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流浪猫然后忍不住带回家了的普通女艺人会有的那种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心虚,一点“我是不是不应该在活动后台把猫带来”的自我怀疑,但整体上听起来非常真实,非常合理,非常没有破绽。

刘宇宁完全没有起疑。

他对猫的兴趣显然比对猫的来历要大得多。他重新把猫举起来,像鉴定一件珠宝一样仔细端详着。猫在他手里悬在半空中,四只爪子不安地蹬了蹬空气,身体拉长成了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条状物,看起来像一条被拉长的年糕。

“还挺好看的,”刘宇宁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资深铲屎官特有的、对猫的外貌的真诚欣赏,“这蓝眼睛是真蓝,我在猫舍都没见过这么蓝的,你哪儿捡的?”

“楼道里。”林思意如实回答。

“楼道里能捡到这种品相的猫?”刘宇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你骗谁呢”的笑意,“你是不是去哪个猫舍偷的,老实交代。”

“真是捡的!”

林思意的语气急切了一些,急切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于是赶紧收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语气补了一句:“就在我家楼道里,凌晨一点,自己跑出来的。”

刘宇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猫,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把猫重新托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猫的前爪搭在他的小臂上,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前,注意力始终放在林思意身上。

“那你得注意啊,”刘宇宁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真心实意的提醒,“去打过疫苗了吗?做过绝育了没有?”

林思意的表情在听到“绝育”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但确实是存在的、一丝龟裂。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怀里的——不是,是刘宇宁怀里的——那只猫,在听到“绝育”两个字的瞬间,耳朵“唰”地往后一贴,整只猫的身体僵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以一种极其微小但极其明确的方式,往刘宇宁的臂弯里缩了缩。

像是在说: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又像是在说:我们换一个话题。现在。立刻。马上。

但刘宇宁当然看不懂猫的表情变化。他还在继续他的养猫经验分享,语气里满是对后辈的关爱和关怀:“公猫发情的时候可有你受的,晚上嗷嗷叫,整宿整宿不消停,你根本没法睡觉。而且公猫发情的时候会到处滋尿——”

“好好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林思意用一连串急促的“好”截断了刘宇宁即将展开的关于公猫发情期行为特征的详细科普,语速快得像是在抢拍,“我回头就带它去。”

她的声音在“带它去”三个字上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刘宇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猫往林思意怀里一递:“那你赶紧抱着吧,别一会儿跑丢了。”

林思意伸手接过猫。

猫的身体从刘宇宁的臂弯过渡到她的怀抱,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零点八秒。在这零点八秒里,猫从刘宇宁身上那种“礼貌但生疏”的接触感,切换到了林思意身上那种“放松且安心”的归属感。它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明显地松弛了下来,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地融化,像一块被从冰箱里拿出来慢慢回到室温的黄油,软了,塌了,整个猫都陷进了她的臂弯里。

它的头抵着她的胸口,耳朵贴在她的衬衫上,透过那层薄薄的面料,它听到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不快不慢,很稳,很暖。

王俊凯的呼吸节奏慢慢地和那个声音同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下午的奔波——从走廊变成猫、穿过漫长的通道、在化妆台下等了两个小时、被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举到两米高的半空中恐高到爪子发抖——所有这些混乱的、荒谬的、令人哭笑不得的经历,在听到这个心跳声的瞬间,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甚至,有一点点值得。

林思意抱着猫,站在原地,感觉怀里的这一小团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暖炉,隔着衬衫的面料源源不断地把热量传递到她的皮肤上。那只猫的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鼻子轻轻抵着她的手腕,呼吸又轻又慢又长,带着一种“终于安全了”的彻底放松。

她低下头,看着那团白色的毛。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卡在一个音轨上不停地转啊转,转得她头皮发麻,转得她耳廓发烫,转得她的心跳从刚才的“很稳”变成了现在的“完全没有在稳”。

那句话是刘宇宁说的。

“做过绝育了没有?”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了大概七秒钟。

然后她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来自昨天凌晨的浴室,来自那个她以为只有她和一只猫会听到的私密时刻。那个声音说——

“改天带你去噶蛋。”

林思意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大概是感觉到了她手臂收紧的力度,从她的臂弯里抬起头来,用那双蓝色的、圆溜溜的、此刻正带着一丝警觉和一丝不解的眼睛看着她。

猫的表情在说:你在想什么?

林思意的表情在说: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在想。

猫的表情变了:你肯定在想什么。

林思意的表情崩了:我真的没有在想。

猫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我认识你多久了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和“拜托你控制一下你自己”的复杂表情。

然后刘宇宁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这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单纯的困惑:“你们俩怎么又对上了?你是能跟它说话还是怎么的?”

林思意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冲刘宇宁露出一个她认为非常自然的、毫无破绽的微笑:“走吧,吃饭去。”

她抱着猫就往外走。

刘宇宁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你带着猫去吃饭?”

林思意脚步一顿。

“呃……”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也抬头看了看她,那个表情明明白白地在说:“不要。不要带我去餐厅。我现在是一只猫。我不能在餐厅里吃饭。而且我也不想在餐厅里被更多的人看到然后被抓去做研究。”

“我把它放回休息室,”林思意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你先去,帮我占个位置。”

“好嘞。”刘宇宁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思意抱着猫走回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锁好。她把猫放在沙发上,自己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和猫平视。

一个女明星,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品牌方提供的衣服,蹲在休息室的地毯上,和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什么情况?”她问。

猫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又变回去了?”

猫又眨了眨眼。

“你是在走廊上变的?”

猫的耳朵动了动。

“有没有被人看到?”

猫摇了摇头——或者说,猫做了一下类似于摇头的动作。它的脑袋左右摆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林思意看出来那不是一个随机的猫类行为,而是一个有意识的、带着明确意图的、人类式的“没有”。

林思意盯着猫看了三秒钟。

“你真的能听懂我说话。”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那表情的翻译大概是: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阶段?我们已经过了“你是否能听懂我说话”的阶段了。我们现在应该进入下一个阶段,比如“我怎么变回去”或者“你能不能不要再想绝育这件事”之类的更有建设性的话题。

林思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休息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走了两圈之后,她停下来,蹲回猫面前。

“我现在有三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什么时候能变回去?第二,你为什么又变回来了?第三——”

她停了一下。

猫的耳朵竖了起来,等着第三个问题。

林思意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第三,你现在……你现在在我怀里的时候,你能不能……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还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还是说只有变成人的时候才能感觉到?”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

猫没有动。

林思意也没有动。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猫——就这样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的、同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沉默。

过了大概五秒钟,猫做了一件事。

它站了起来,在沙发上走了两步,走到林思意的手边,然后把脑袋抵进了她的手心里。

没有蹭。就是抵着。

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林思意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轻轻覆在猫的头顶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休息室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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