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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实用是失落

ttp:隔着人海遥望星空

他七点十分就到了,打了两个人的早饭——白粥、包子、茶叶蛋,放在那张靠墙的小桌子上。包子他选了香菇青菜的,因为邓宇博昨天说嗓子不舒服,吃清淡一点好。他把粥的盖子打开,晾着,等邓宇博来的时候温度刚好。他把茶叶蛋放在粥碗的右边,勺子放在粥碗的左边,筷子放在勺子旁边。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和邓宇博的习惯一模一样。

  七点二十分,邓宇博出现在食堂门口。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点,没有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眼下还是有青色,但浅了一点。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

  “你又帮我打了。”

  “嗯。顺手。”

  邓宇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没有说谢谢,他已经不说了。他低下头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陈亦迪坐在他对面,也喝粥,但他喝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邓宇博的钥匙上。钥匙放在桌上,在他右手边,和手机并排。蓝色的鲸鱼挂在钥匙串的最下面,圆圆的脑袋,翘翘的尾巴,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晶晶的。它躺在桌上,在灯光下,像一条搁浅的鲸鱼。陈亦迪看着它,想——它有没有告诉邓宇博什么?有没有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有没有用它的方式,让邓宇博知道这对钥匙扣不是“顺手买的”?

  它没有。它只是一只钥匙扣,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替任何人传达心意。它只是一块小小的、绣着字的布,里面塞了一点棉花,缝了两颗珠子当眼睛。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它只能挂在钥匙上,在邓宇博的口袋里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我喜欢你”,是“我是钥匙扣,我是钥匙扣,我是钥匙扣”。

  陈亦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因为他忘了晾。他咽下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的期待。他期待邓宇博看到钥匙扣的时候会说一些话,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但邓宇博没有说,他只说了“很实用”。两个字,把他所有的期待都打碎了。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他不知道这对钥匙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I'mhere.”和“Iknow.”是一对,不知道蓝色和灰色是情侣色。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收到了一份礼物,觉得“很实用”,然后收下了。陈亦迪不能怪他,因为他没有告诉他。他没有说“这是情侣款”,没有说“我想和你用一对”,没有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钥匙扣递过去,说“顺手买的”。邓宇博信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陈亦迪一直在他面前扮演一个“顺手的弟弟”——顺手买咖啡,顺手买早饭,顺手买钥匙扣。所有的“刻意”都被他包装成了“顺手”,邓宇博看不到那些“刻意”,只能看到“顺手”。他看到的是——弟弟路过咖啡店,顺手买了一杯。弟弟起得早,顺手打了早饭。弟弟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对钥匙扣,觉得好看,顺手买了两个,分给他一个。很合理,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陈亦迪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邓宇博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应该高兴,因为他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心意。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发现,当一个人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比被看穿了还难受。

  “你在想什么?”邓宇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陈亦迪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在想下午有没有课。”

  “你没看课表?”

  “看了,忘了。”

  邓宇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陈亦迪也低下头。两个人安静地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但陈亦迪觉得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很远很远。他的世界里只有邓宇博,和他的钥匙扣,和他的那句“很实用”。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嗡嗡嗡的,赶不走。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亦迪走在邓宇博右边,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听到邓宇博口袋里钥匙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清脆。那是蓝色的鲸鱼在和其他钥匙打招呼。他也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让灰色的鲸鱼也发出声音。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它们在说话,用只有它们才懂的话,说只有它们才知道的秘密。陈亦迪听着那些声音,想——也许有一天,邓宇博也会听懂。不是听懂钥匙扣的声音,是听懂他。听懂他的“顺手”不是顺手,听懂他的“路过”不是路过,听懂他的“给你”是“我喜欢你”。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永远不会。但他会等,一直等。

  走到路口,邓宇博停下来。陈亦迪也停下来。

  “下午你来工作室吗?”邓宇博问。

  “来。”

  “那下午见。”

  “下午见。”

  邓宇博转身往东走。陈亦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口袋里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陈亦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灰色的鲸鱼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他会听懂的。总有一天。”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往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邓宇博已经不在了,路的尽头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和秋天的阳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灰色的鲸鱼。它还在,凉凉的,滑滑的,眼睛亮亮的。它在陪他,它说——“你还有我。”

  下午,陈亦迪去了工作室。他推开门的时候,邓宇博正在画图。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堆着铅笔、尺子、橡皮,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他的钥匙放在桌上,在图纸的旁边,蓝色的鲸鱼挂在钥匙串的最下面,圆圆的脑袋,翘翘的尾巴,眼睛亮亮的。陈亦迪看着它,觉得它比上午更亮了。也许是阳光的问题,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它在邓宇博身边待久了,沾染了他的温度,变得温暖了。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这次是真的带了书,不是诗集,是古代文学史的教材。下周要期中考试了,他需要复习。但他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邓宇博的钥匙上。蓝色的鲸鱼躺在桌上,在图纸和铅笔之间,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它在看邓宇博画图,看他的手指握着铅笔,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它看到了陈亦迪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了陈亦迪听不到的声音,感受到了陈亦迪感受不到的温度。它替他陪在邓宇博身边。他应该感谢它。

  “你一直盯着我的钥匙看。”邓宇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陈亦迪愣了一下,抬起头。邓宇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

  “没有。”陈亦迪说。

  “有。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看。”

  陈亦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在看那只鲸鱼”?说“我觉得它很好看”?说“我想它了”?都不对。他只能低下头,假装看书。书上的字是模糊的,因为他没有在看。他在想邓宇博的那句话——“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看。”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陈亦迪在看他的钥匙。这说明他在观察他,在注意他的视线,在关注他在看什么。这算不算一种在意?也许算,也许不算。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陈亦迪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邓宇博在想什么。

  他待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我走了。”

  “嗯。明天早上,食堂?”

  陈亦迪的心脏跳了一下。“好。”

  他走出工作室,下了楼,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邓宇博的那句“很实用”。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但一直在。他走路的时候会疼,吃饭的时候会疼,看书的时候会疼,看到蓝色的鲸鱼的时候会疼。他不知道这根刺什么时候才能拔出来,也许永远都拔不出来。因为它已经长在肉里了,和血管长在一起了,拔出来就会流血,流很多很多血。他不敢拔,他宁愿疼。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把钥匙举到眼前。灰色的鲸鱼在灯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看着它,对它说——“他不喜欢我们。他觉得我们很实用。”鲸鱼没有说话,它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没关系,我喜欢你。我陪你。”

  陈亦迪笑了。他把钥匙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裂缝会越来越大吗?还是会有愈合的一天?他和邓宇博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吗?还是会有靠近的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邓宇博说“很实用”,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可爱”,没有说“为什么是一对”。他说“很实用”。他是真的觉得实用,还是故意装傻?陈亦迪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邓宇博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期待落空了。他以为邓宇博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是一对”,至少会看一眼那两行字,至少会想一下“I'mhere.”和“Iknow.”之间的关系。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想。他接过钥匙扣,看了一眼,说“很实用”,然后挂在了钥匙上。他把它当成了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挂钥匙的工具,而不是一份心意。

  陈亦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弯着,但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他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听到自己的心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混乱的,像他现在的心情。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烫的,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拿起手机,给邓宇博发了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邓宇博回了:“晚安。明天见。”

  陈亦迪看着“明天见”三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听着那些话,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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