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亦迪六点四十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自己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一。距离七点二十还有三十九分钟。他从来没有这么早醒过。就算高三的时候,他也是掐着点起床,能多睡一秒是一秒。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邓宇博说“来吃早饭”。他不能迟到,不能让他等,不能让他觉得“叫你来吃饭你还磨磨蹭蹭的”。
他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室友。室友们还在睡,一个打呼,一个磨牙,一个把自己裹得像蚕蛹。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T恤——邓宇博说过他穿白色好看。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头发有点乱,用水压了压,又觉得太服帖了不好看,用手抓了抓,最后决定就这样。自然一点,不要太刻意。虽然从醒来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刻意。
六点五十八分,他出了门。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走下楼梯,推开大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没有灰尘,没有尾气,只有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这个早晨的味道。这个早晨,他要和邓宇博一起吃早饭。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快,而是那种踩着自己心跳节拍的、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的快。从宿舍到食堂,正常速度走要七八分钟,他今天只用了五分钟。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三分。还有十七分钟。他来得太早了。他不想先进去,因为如果先进去,他就要一个人坐在那里等邓宇博。等的过程会很煎熬,他会不停地看手机,不停地看门口,不停地想“他怎么还没来”“他是不是不来了”“他是不是忘了”。他不想那样,他宁愿在外面等,等邓宇博来了,再一起进去。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假装在看手机。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邓宇博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把昨晚的对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明天见。晚安。”“晚安。”很短,但他觉得够了。邓宇博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他能回“晚安”已经算是很好的回应了。有些人给他发消息,他连回都不回。陈亦迪观察过,有一次在工作室,邓宇博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有理,继续画图。陈亦迪不知道是谁发的,但他注意到邓宇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回。他对陈亦迪不是这样的。陈亦迪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回,哪怕是“嗯”,哪怕是“好”,哪怕是“晚安”。他回了,这说明他在乎。不一定是很深的在乎,但至少是在乎。
七点十二分,邓宇博出现了。
他从建筑学院的方向走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看起来很干净,很清爽。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大,但节奏很稳,像他的性格一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低着头看路,好像在想着什么。
陈亦迪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脏跳了一下。不是漏跳,是跳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一记闷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然后从梧桐树下走出来,假装刚从宿舍方向走来,假装刚到食堂门口,假装“好巧你也来吃早饭”。
“哥哥!”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邓宇博抬起头,看到是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陈亦迪看到了。他一直在看他的嘴角。
“你也来这么早?”邓宇博问。
“嗯,今天醒得早。”陈亦迪走上去,和他并肩站在食堂门口。“你每天都这个点?”
“差不多。”
“那以后我也这个点来。”
邓宇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推开食堂的门,侧身让陈亦迪先进去。陈亦迪走进去,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教职工,学生还没起。那个靠墙的小桌子空着,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亮的。
“坐那儿?”陈亦迪指了指。
“嗯。”
他们走过去,面对面坐下。邓宇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是他的习惯,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陈亦迪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想看消息,但又不想让邓宇博觉得他心不在焉。
“你去打饭还是我去?”邓宇博问。
“我去吧。你吃什么?”
“粥,包子,茶叶蛋。”
“什么馅的包子?”
“都行。”
陈亦迪站起来,走向窗口。他排队的时候,在心里默念邓宇博的习惯——粥要白粥,不要太稠也不要太稀。包子他平时吃猪肉大葱,但他说“都行”,也许今天想换个口味。陈亦迪想了想,选了香菇青菜的,素一点,早上吃太油腻不好。茶叶蛋要一个,多要了一点汤汁,邓宇博喜欢把茶叶蛋泡在粥里吃。他端着餐盘往回走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餐盘重,是因为他太紧张了。他要坐到邓宇博对面,和他一起吃早饭,和他说话,和他对视,和他呼吸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这些事他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他的心脏都会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邓宇博一定能听到。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把邓宇博的粥、包子、茶叶蛋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粥放在右手边——邓宇博是右撇子。包子放在粥的左边,茶叶蛋放在包子上方。每一个餐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和邓宇博的习惯一模一样。
邓宇博看了一眼桌上的摆放,又看了他一眼。“你记性挺好的。”
陈亦迪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咽下去,说:“还好。”
邓宇博拿起茶叶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开始剥壳。他剥蛋壳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餐盘的角落里。剥完之后,他把蛋放在陈亦迪的粥碗里。
“你干嘛?”陈亦迪愣住了。
“你不是不喜欢剥蛋壳吗?”
陈亦迪看着粥碗里那颗白白的、光溜溜的茶叶蛋,喉咙忽然很紧。他确实不喜欢剥蛋壳,不是不会,是嫌麻烦。每次吃茶叶蛋,他都要剥很久,剥得满手都是碎壳,有时候还会把蛋白剥下来一块。但他从来没有跟邓宇博说过这件事。邓宇博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有一次他们一起吃饭,邓宇博注意到了他剥蛋壳时的笨拙和不耐烦。他注意到了,然后记住了。然后在他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帮他把蛋壳剥了。
“谢谢。”陈亦迪说,声音有点闷。
“不用谢。”邓宇博拿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口。
陈亦迪低下头,把那个茶叶蛋从粥碗里捞出来,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很香,泡过粥之后带着一点米香,好吃得他想哭。他不知道是因为蛋好吃,还是因为这是邓宇博剥的。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脚步声、说话声、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陈亦迪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但他不觉得烦,因为他对面坐着邓宇博。只要邓宇博在,周围再吵,他的世界都是安静的。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那些嘈杂的声音被自动过滤掉了,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陈亦迪问。
“有。十点。”
“什么课?”
“建筑构造。”
“难吗?”
“还行。就是背的东西多。”
“你们建筑系是不是经常要熬夜?”
“看情况。交图前会熬几天。”
“那你注意身体。”
邓宇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也是。中文系也不轻松吧?”
“还好。就是要读很多书。”
“你本来不就喜欢读书吗?”
陈亦迪愣了一下。邓宇博记得他喜欢读书。他从来没有跟邓宇博说过“我喜欢读书”这种话,也许是很久以前随口提过一句,也许是从他平时的行为里推断出来的。不管怎样,他记得。这让陈亦迪觉得,邓宇博对他的了解,比他以为的要多。
“嗯,”他说,“喜欢读小说。诗歌也读一点。”
“读谁的?”
“顾城。海子。北岛。”
邓宇博想了想。“顾城有一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陈亦迪的心脏跳了一下。邓宇博知道顾城。他不是中文系的,他是建筑系的,他每天都在画图、做模型、算结构,但他知道顾城,知道那句诗。他比陈亦迪以为的要丰富,要细腻,要有更多的层次。他不只是一个温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学长,他还是一个会读诗的人。一个会在深夜发月亮照片的人,一个会在朋友圈写“晚”的人。那些看似随意的只言片语,背后藏着的,也许不只是随手记录,也许是一些说不出口的、只能藏在字缝里的东西。
“你也读诗?”陈亦迪问。
“偶尔。”邓宇博低下头,继续喝粥。“建筑和诗有相通的地方。都是在有限的空间里,表达无限的东西。”
陈亦迪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握着勺子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会画图,会做模型,会写诗,会记得他不喜欢剥蛋壳。他那么优秀,那么温柔,那么好。好到让陈亦迪觉得自己不配。不是不配被喜欢,是不配站在他旁边。他什么都不会,只会读几本小说,写几首没人看的诗,在他对面坐着,笨拙地找话题,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想和学长聊天的学弟。
“学长。”他开口了。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建筑?”
邓宇博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因为想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
“房子。桥。学校。图书馆。那种很多人会去、会在里面待很久、会留下回忆的地方。”
陈亦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礼貌的、温和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热的光。那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才会有的光。邓宇博有梦想,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陈亦迪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靠近邓宇博,想站在他旁边,想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那是梦想吗?那不是,那只是喜欢。喜欢一个人,不叫梦想。梦想是更大的、更远的、更了不起的东西。他还没有找到他的梦想,也许他根本没有梦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人,喜欢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你会留下的。”陈亦迪说,“你设计的房子,桥,学校,图书馆。都会留下的。”
邓宇博看着他,目光很深。“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邓宇博。”
邓宇博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他的耳朵红了。陈亦迪看到了。他不知道邓宇博耳朵红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还是因为粥太烫了。他选择相信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身上有点热。陈亦迪走在他右边,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想靠近一点,但又怕太明显。他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你工作室在建筑学院几楼?”他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三楼。”
“我下午没课,可以去看看吗?”
邓宇博看了他一眼。“你来过。”
“嗯,上次送咖啡的时候去过。但没仔细看。”
邓宇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然后他说:“来吧。不过可能会有点乱。”
陈亦迪的心脏跳了一下。“好。那我下午过去。”
他们走到路口,邓宇博往东,陈亦迪往西。邓宇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那下午见。”
“下午见。”
邓宇博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小。陈亦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在想邓宇博刚才说的话——“来吧。”一个字,很短,但他听出了很多东西。不是“随便你”,不是“想来就来”,是“来吧”。那里面有一种许可,一种接纳,一种“你可以来”的确定。邓宇博不是一个随便说“来吧”的人,他说了,说明他真的想让陈亦迪来。
陈亦迪转身往宿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跑了起来。不是有人在追他,是他太高兴了,高兴到需要用跑步来发泄。他跑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跑过操场,跑过图书馆,跑回宿舍楼下。停下来的时候,他喘着气,满头是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但他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下午两点,陈亦迪出了门。
他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黑色卫衣,太随便了。第二件是白色衬衫,太正式了。第三件是浅灰色的薄外套,不随便也不正式,刚刚好。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还行,又觉得头发有点乱,用水压了压,又觉得太服帖了不好看,用手抓了抓,最后决定就这样。
他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进建筑学院的大楼。楼梯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上了三楼,走到工作室门口。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邓宇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邓宇博坐在桌前,正在画图。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堆着铅笔、尺子、橡皮、咖啡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来了?”邓宇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陈亦迪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坐这儿。”邓宇博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离他更近一些。
陈亦迪移过去,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图纸,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方案。”
“你设计的?”
“嗯。还在改。”
陈亦迪看着那座图书馆的轮廓,想象它建好之后的样子。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栋房子,是邓宇博设计的。人们会走进去,在里面看书、学习、发呆、等人。他们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等一个还没来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栋房子是谁设计的,不知道那个设计师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在画图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人,一直在看他。
“好看吗?”邓宇博问。
“好看。”
“还没画完。”
“画完了会更好看。”
邓宇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陈亦迪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操场上打球的人喊叫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陈亦迪看着邓宇博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握着铅笔的样子,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头的表情,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这样待着。待一辈子都行。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它只会往前走,带着他和邓宇博,走到下一个明天,再下一个。他只能抓住每一个现在,把它存进记忆里,存进那个名为“邓宇博”的相册里。
他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小时。期间他们没有说太多话,邓宇博在画图,他在看邓宇博画图。偶尔邓宇博会抬起头,问他一句“你喝水吗”或者“热不热”,他摇摇头,邓宇博就继续画。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明明各做各的事,但好像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明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好像是一个整体。
五点的时候,陈亦迪站起来。“我走了。”
邓宇博抬起头。“嗯。明天早上,食堂?”
陈亦迪愣了一下。这是邓宇博第一次主动约他。不是“你来吃早饭”,不是“老地方”,是“明天早上,食堂?”一个问句,一个邀请,一个“你想不想来”的询问。
“好。”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走出工作室,下了楼,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低着头,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个,一步一个。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去。
他想,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因为邓宇博帮他剥了茶叶蛋,因为邓宇博说“来吧”,因为邓宇博问他“明天早上,食堂?”因为这些很小的事情,让他觉得那些刻意的偶遇、假装的巧合、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不是白费的。他在邓宇博的世界里,正在从一个“偶尔路过的弟弟”,变成“会来工作室坐坐的人”,变成“一起吃早饭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邓宇博喜欢的人”,但他不着急。因为他已经在路上了。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一顿早饭一顿早饭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