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的秋天,安熹卖掉了苏州的绸缎庄。
她没有回北京,也没有去皇陵祭拜。她买了一艘不大的乌篷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船舱里,放着两坛酒,一坛叫“醉今生”,一坛叫“梦来世”。
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在祁骁然临终前,曾对她提起过的地方——南海之滨的一座小岛。他说,那里四季如春,海水清澈见底,没有战争,也没有皇帝。他答应过她,若有来世,便在那里等她。
船行了数月,终于在一个清晨,抵达了那座岛屿。
岛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多是渔民。张心媛在岸边筑了一间茅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不再经商,不再忙碌,只是每日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岛上的日子很慢。
她学会了织网,学会了捕鱼,也学会了在夜里,对着星空喝酒。每当喝醉的时候,她总觉得,骁然就在身边,陪着她看海。
这年除夕,她在屋前贴了对联。
上联:此生已矣;
下联:来日方长。
横批:然熹。
正月初一的早晨,她照例去海边散步。沙滩上,有个男人正弯腰捡贝壳。他穿着粗布短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
安熹的心,猛地一跳。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走到他身后,她看见他脚边放着一个鱼篓,里面装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客官,”她学着当年在杭州茶楼的样子,轻声开口,“请问……可需要添些酒?”
男人缓缓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的温柔与沧桑。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安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她在元朝火海里看到的,和在明朝雪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酒,就不必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海风的咸涩,“我等你,等得太久,已经醉了。”
安熹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扑进他怀里,像三年前在西湖边那样,放声大哭。这一次,她触到的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怀抱,是真实的祁骁然。
后来,岛上的渔民都知道,安娘子家里,来了个外乡男人。他话不多,却很勤快,会修船,会补网,还会做一手好菜。
每当黄昏,他们就会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日落。
有人问安娘子:“你男人是哪来的呀?”
安熹总是笑着回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迷路了,我把他找回来了。”
祁骁然紧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知道,这一世,他终于没有迟到。
而在遥远的北京,皇陵之中,忠勇侯祁骁然的墓碑前,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并蒂莲。
风吹过,莲花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一个跨越两世的故事。
从此,再无祁骁然,再无安熹。
只有董云琪和张心媛,在这座小岛上,做一对平凡的夫妻,过完这辈子,再约下辈子。
明朝篇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