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收起了那根藤条,就算魏无羡再怎么央求也无用,给出去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就拿回来?心上被人拴了铁块,魏无羡闷闷不乐,干脆跑到水边拿着石头一个一个砸进去,好像他能砸死刚才想出那个馊主意的自己。
“大师伯,你在干什么呢?你又被师父抓回来了?他抓你回来干嘛?他又没事找你,非得把你拴在家里……不过你也没钱,师父还让他们不许给你东西,你现在在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回家来也挺好,家里还有我呢,还有六师叔,师父不理人就不理人呗,我们跟你玩儿不行吗……”
江澄的小徒弟,江念,如今五六岁的年纪。他从远处跑过来,跑到魏无羡身边,以为魏无羡在打水漂,他也捡起一个石子,学着魏无羡以前教他的方法扔出去,可他打不出来那么漂亮的水花。
“大师伯,为什么我不行?”
“你用的劲儿不准,多练练就好了……”
魏无羡百无聊赖,兴致寥寥,家里也就只有你这小鬼什么都不怕,哪还有什么“六师叔”,六师叔也怕你师父好不好。
“大师伯,师父不给你钱你就没有钱花吗?我也没有,他们说我太小不给我,不然你画点符纸去卖不行吗?你做什么都做的好,你的符最好,有的是人愿意花钱买,就算这里的人不敢买,你去别的镇子,去兰陵,去姑苏……”
江念压低了声音,拉着魏无羡坐在水边,魏无羡像是被风吹冷了,突然打了个冷颤。
“大师伯,我愿意帮你,就算师父发现了要罚,那也是我自己卖的,肯定不把你供出来……”
“阿念,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不要掺和我们的事,大人的事很复杂,这不是钱的问题,很多时候都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江澄他是生气了,要罚我,他要罚我才好,我认了,他气消了,事就过去了,他不理我我才难受,两个人相处总要有人服软,不然就僵住了……我欠他那么多,还都还不清,回头再给他气出个好歹,我要把自己打死……”
“大师伯,师父又不是河豚,怎么会气出好歹?他跟别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冷静得很,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吓你,让你好乖乖听话,你不能总是让着他,就算两个人有人要服软,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他欺负你,你倒是还手啊……你在外面那么厉害,回到家来就像个软柿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师父不是一点点的过分,是很过分……”
“你个小鬼头!怎么就青一块紫一块了……你什么时候看到……”
“算了,无所谓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可能跟他动手,你就当是我把自己赔给他了,他是债主,我欠他的,我这整个人都是赔给他的,就算我是软柿子,他想捏就捏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意见……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不许乱想,也不许乱讲……”
魏无羡伸出手推了推他的小脑袋,打抱不平都打到他这儿了,再不管怕要出事。
不过魏无羡真的不会管人,教训人这种事还是适合江澄。
魏无羡以为他在管教,小孩儿以为是玩笑。
算了,先由着他吧,反正还小……
江念远远地跑开了,魏无羡坐在塘边发呆。
小的时候,江叔叔对我也很纵容的。做长辈也不能那么严厉,要是像虞夫人那样带孩子,将来长成个小江澄,跟金凌似的,那我岂不是又要多哄一个……
小阿念话又多,又有趣,可比金凌阿苑他们好玩多了。
……
“师父!你不许再欺负大师伯了!”
江澄正在书房处理宗务,江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小孩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没大没小不说,一上来就给他扣上一个欺负人的罪名。
欺负谁?魏无羡?我能欺负他?
“江念,你说我欺负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
“我就是看到了,你咬他,你还拧……他在水边,他难过得要化了,你是不是打他了?!你不许打他,他人那么好,对你好,对我好,他画的符都给你卖钱了,你一分钱都不给他,你还不许别人给他,你把他的月俸都扣没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云梦江氏的副宗主没有钱花……”
江念去找江澄,好一顿数落。小孩子,分不清是非对错,更不懂感情,他只是知道别人家夫妻之间不是这样。它们织成了网,困住爱情的虫。
魏无羡在水边发呆,江念去找江澄这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等他知道只恨当时没把这孩子一并打死。
屋里,茶盏碎了一地,魏无羡刚到门口,一盏热茶连带着茶盏一并砸了出来,他是险而又险地避了,江澄脸色比起之前更加不好。
诶,你说说,我躲它干嘛,不躲不就没事了……
“江澄……还生气呢?要不我不躲了,你再扔一个……”
“滚出去!——”
……
明明也算是哄好了,才一会儿的功夫,这又是怎么了……
魏无羡转身出去,坐在门口。
弟子们来来往往,见怪不怪。
床头打架床尾和,左右也闹不了多大一会儿……
宗主和副宗主,两个人感情好着呢,要不能一个跑出去了另外一个马上去追?宗主那么要面子的人,直接就追到街上去了……
魏无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从来没有,也不在乎,江澄他现在也无所谓啊,要不他都做宗主做了多少年的人了还能自己亲自从家里追出来?”
江澄:这是一个错误认知,我不亲自来,谁来也没用。
“大师伯……来,过来……”
“江忆?你从金麟台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金凌呢?”
“大师伯,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金凌没事儿,他可比你安全得多……我刚才看见三师弟来找师父,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师父就生气了,我还以为师父生他的气呢,你说小阿念跟师父说什么了,怎么还能扯到你的身上,有什么事是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我这天天在外面跑感觉错过了好多……”
江忆把自己藏在几棵竹子后面,你说他谨慎吧,他敢说,你说他胆子大吧,门关着,江澄又看不见,他还要躲着。
三个徒弟,老大靠谱,老三活泼,不过要论机灵会办事那得是老二,要不然不能外勤都给他,属于能者多劳,不过师父跟大师伯的事儿他也无能为力,从前就无能为力,现在更有甚之。
是我说错话了……?
魏无羡本来挺高兴回来个有趣的,听了半段之后脸上一点笑也没了。
也不知道江念怎么跟他师父说的,你说说这孩子,小小一个人非得掺和大人事,坑你大师伯呢你都不知道……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哎——大师伯,你别去——”
魏无羡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拍门,江忆躲在后面赶紧溜之大吉。
江念都被罚了,他这好不容易休沐,可不能跟小师弟落得一样下场。师父舍不得的人从前还有江念,现在只有一个魏无羡。
“江澄——让我进去好不好啊,就算我说错话,你也不能不理我,你不高兴我以后不说了,好歹也让我知道哪句说错了……”
魏无羡站在门口,日头照着,影子晃着,门紧紧关着。
江澄不开,魏无羡也不闯进去,没有必要,等一等,总会开的。
魏无羡经验丰富,不过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门开了,江澄红着眼眶,眼里有魏无羡,还多了魏无羡总是看不透的混在一起的万千情绪。
质疑,自嘲……还有一丝伤感……?
门打开的时候,凝结的空气涌出来,魏无羡悬着的心沉入谷底。
闷雷炸响,魏无羡定在原地,“江澄……有话好好说,怎么都好说的,你先冷静一下,到底怎么了你先跟我说好不好……”
魏无羡本能地想逃,可他更担心江澄。江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让他彻底没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