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伤口与糖

取完第一滴血的那个晚上，他们住进了约克郡边境的一个小镇。

旅馆不大，石头砌的，门廊上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煤气灯。西奥去前台要了三间房——一间给艾德蒙，一间给罗丝，一间他和艾拉、尼洛分。尼洛说他不用房间，旅馆后面有一条小溪，他泡在水里就行。前台的女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个洗脸架和一扇对着马厩的窗户。

她把外套脱了，扔在床尾，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硬得像石板。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像小时候被噩梦惊醒后那样。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很轻。

罗丝翻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哭，但眼眶有点热。

“进来。”

艾德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杯。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绷带。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不是那种要死的白了。

“艾拉说这个对伤口好。”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留。

罗丝瞥了一眼杯子。“什么？”

“热牛奶。加了蜂蜜。”

罗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杯子一眼。她不太喜欢喝牛奶，但没说出来。她坐起来，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很烫，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不喝。

艾德蒙没有走。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瘀青上——那五道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煤气灯下格外刺眼。

他移开了目光。

“父亲。”罗丝捧着杯子，下巴搁在杯沿上。

“嗯。”

“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艾德蒙抬眼看她。

“我取血的时候没有发抖，也没有叫出来。那个老人刺自己的时候，我也没有躲。”她顿了顿，“你是不是应该夸夸我？”

艾德蒙看着她。灯光很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沉默了三四秒。

“你很厉害。”他说。

罗丝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说。”

“……比我想的厉害。”

“还有呢？”

艾德蒙沉默了一瞬。“我——”

他停住了。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罗丝等了两秒，替他接了：“心疼？”

艾德蒙没有否认。

罗丝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睫毛颤了几下。

“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变低了，“你这样，我就想哭。”

艾德蒙没有再说话。

罗丝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她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只有头顶露在外面。

“我要睡了。”

“嗯。”

“你也在隔壁睡吧。别半夜又爬起来。”

“……好。”

“还有，”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的脸，“明天早上不许比我早起。你要多睡觉。你的黑眼圈比西奥还重。”

艾德蒙看着她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罗丝把被子拉过头顶，缩在黑暗里。耳边有楼下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还有窗外小溪的流水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小东西。

玻璃珠子。蓝色的，圆的，冰凉的。

今天路过旅馆旁边的小杂货铺时，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几秒。老板娘问她要不要买，她说不要。走了两步，又回去了。

“多少钱？”

“两便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把珠子装进口袋里。

她说不上为什么想买。也许是因为它的颜色很像尼洛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它很小、很圆、可以握在手心里，也许只是因为……她想买一样东西。

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不用为了解咒，不用为了生存。

就是——她想买。

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上面转了两圈。

“掉了怎么办。”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楼下，西奥还没有睡。

他站在旅馆门口，靠着门框，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夜色中的小镇。煤气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德蒙从楼梯上走下来。

“还没睡？”西奥没有回头。

“睡不着。”艾德蒙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脖子，”艾德蒙说，“艾拉的药多久能消肿？”

“五天。”西奥顿了顿，“但你问的不是消肿。”

艾德蒙没有接话。

“她不会怪你的。”西奥说。

“我知道。”艾德蒙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能因为她不怪我，就不怪自己。”

西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煤气灯的光落在艾德蒙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深陷的眼窝，过于苍白的肤色，和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青黑。

“你今晚还是不睡？”西奥问。

“睡。”艾德蒙说，“她说了，明天早上不许比她早起。”

西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他转身走回旅馆。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罗丝房间的方向。

门关着。灯灭了。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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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