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岛上的第三天晚上,Tongrak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不是因为写累了——是因为文里老会出现那个烦人的身影。
Tongrak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什么鬼。太矫情了。他删掉,重写,又删掉,最后合上电脑,决定出去喝一杯。
这个决定跟Mahasamut没有任何关系。他一整天都没出现,据说是去镇上进货了。Tongrak不会承认自己注意到这件事。
海岛上的夜跟城市完全不同。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只有月光铺在沙地上,把椰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声比白天更响,像某种持续的低音,衬在所有的声音底下。Tongrak沿着通向海边的小路走,踩着沙子,闻到咸味和烤鱼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远处飘过来。
露天酒吧就在沙滩边上,几盏暖黄色的灯泡挂在木架子上,照亮一片不太规则的空间。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块用漂流木搭的吧台,没有屋顶,抬头就是星星。人不多,除了两三桌看起来是本地人之外,还有一桌是游客,穿着花衬衫,笑声很大,面前摆了半打啤酒。
Tongrak在吧台边上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调酒的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第一次来?”
“来几天了。”Tongrak用泰语回答。
男孩切换回泰语,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哦,你就是那个作家?Mahasamut哥说的那个?”
Tongrak皱眉:“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有个作家住他那儿,。”男孩咧嘴笑,“我叫Palm。”
“他没说我脾气不好。”Tongrak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根本没资格说。”
Palm笑得更灿烂了,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威士忌一般,但胜在便宜,而且海风吹着,酒精上头的速度刚刚好。Tongrak喝了两杯之后肩膀终于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把脚踝交叠,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月光碎在波浪上,像有人撒了一把银箔。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是泰语,是带着口音的英语。Tongrak偏头看了一眼,一个外国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位子上,花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晒成棕色的胸膛,手里握着一瓶啤酒,正冲他笑。
“我认识你吗?”Tongrak用英语回了一句,语气平淡。
“现在认识了。”男人非常自然地往他这边挪了挪,“我叫Mark,从澳洲来的。你呢?”
“没兴趣聊天。”
“别这么冷淡嘛。”Mark完全没被劝退,反而凑得更近了,眼睛从他脸上滑到锁骨,“你一个人坐在这种地方,总不会是为了看星星吧?”
Tongrak终于把脸转过来正眼看他。长得不算难看,但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让他倒胃口。他在曼谷见过太多这种人,酒吧里、派对上、社交场合,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件标了价的商品,以为自己买得起。
“我说了,没兴趣。”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Mark笑着伸手去碰他的酒杯,“这杯我请——”
Tongrak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不是Mark的手。那只手更宽,指节更粗,虎口有茧,握力恰到好处,既不让他觉得痛,也挣不开。Tongrak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Mahasamut。
他没穿平时那件花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Palm,”Mahasamut朝吧台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打招呼,“这人酒钱付了没有?”
Palm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还没。”
“那正好。”Mahasamut把Mark面前的啤酒瓶拿起来看了一眼,“这瓶也算没付的。你走吧,今晚到此为止。”
Mark皱起眉:“你谁啊?”
“不用你管。”Mahasamut松开Tongrak的手腕,往前走了半步,把Tongrak挡在自己身后。他比Mark高出半个头,肩膀更宽,站在那里的姿态非常放松,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根本不需要刻意摆什么架势。“你是游客吧?游客就回酒店喝,这条街上酒吧很多,随便找一家,别在这儿。”
“我跟这位——”Mark朝Tongrak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是朋友,你管得着吗?”
“朋友?”Mahasamut回头看了Tongrak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戏谑,“你跟他是朋友?”
Tongrak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面无表情:“不认识。”
“听到了?”Mahasamut转回去,笑容不变,“他不认识你。”
Mark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Mahasamut,又看了看Tongrak,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晚没戏。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临走前丢下一句:“两个神经病。”
Mahasamut笑着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回来,拉开Tongrak旁边的椅子坐下。Palm已经非常识趣地把一杯啤酒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转头看Tongrak。
“大作家晚上出来喝酒不叫我?”
“为什么要叫你?”
“这岛上你认识谁?”
“认识你都得绕道走。”Tongrak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Palm发消息给我。”Mahasamut朝吧台那边抬了抬下巴,“他说你一个人坐这儿,有个老外一直在看你,怕你吃亏。”
Palm在后面小声抗议:“哥,你别卖我。”
Tongrak回头看了Palm一眼,Palm立刻低下头假装擦杯子。他又转回来,对着Mahasamut说:“我没吃亏。”
“我看出来了。”Mahasamut笑着看他,“你那个表情,他再说一句你就要泼酒了,是不是?”
Tongrak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近似一个笑。
Mahasamut捕捉到了那一下,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追问,只是靠进椅子里,喝着啤酒,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海风吹过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露出腰线。Tongrak移开视线。
“今天写了多少?”Mahasamut问。
“没数。”
“骗人。你肯定数了。”
“……四千。”
“四——”Mahasamut坐直了,“一天写的?”
“嗯。”
“那你不是很厉害?还天天骂自己写的是垃圾。”
Tongrak放下酒杯,转过头看他。月光把Mahasamut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下颌线,还有嘴角那个永远散不掉的笑。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发现真人比他写的男主角好看。这个认知让他有点烦躁。
“你盯着我干什么?”Mahasamut没有转头,但嘴角的笑变大了,“是不是在想怎么写我?”
“没有。”
“肯定有。你今天写的那个主角是不是开民宿的?”
Tongrak的脊背僵了一下。
“我看到了。”Mahasamut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被暖黄的灯光衬得很深,“就昨天,屏幕上一行字,说男主角说方言的时候像在哼歌。你是不是写我?”
“你想多了。”Tongrak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空了。
Mahasamut把自己的啤酒推过去。Tongrak看了一眼杯子边缘——他刚喝过的地方——然后移开视线。
“我不会喝你的。”
“嫌我脏?”
“嫌你烦。”
Mahasamut笑出了声。笑声不大,被海浪声盖过去大半,但Tongrak听得很清楚。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每天都能笑成这样,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事情值得他不高兴。
“你那个小说,”Mahasamut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凭什么?”
“凭这是我的岛。你在我的岛上写的故事,我总得审一下。”
“你的岛?”
“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管我叫哥,你说是不是我的岛?”Mahasamut往吧台那边喊,“Palm,这岛是不是我的?”
Palm头也不抬地擦杯子:“是是是,哥你说什么都对。”
Mahasamut转回来,朝Tongrak挑了挑眉,表情得意得像捡了钱。
Tongrak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出来喝酒是个错误。
海浪声一叠一叠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确定的信号。
“你镇上进货进完了?”Tongrak问。
“进完了。”
“进的什么?”
“啤酒、椰浆、蚊香。”Mahasamut顿了顿,“还给你买了个台灯。你那房间灯光太暗了,晚上写东西伤眼睛。”
Tongrak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下。
“我没让你买。”
“是是是,我自己要买的。”Mahasamut站起来,把空酒瓶往吧台上一放,“走吧,回去。十二点多了,你明天还得写。”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还得写?”
“你每天都要写。不写你会骂人。”
Tongrak站起来,把酒钱放在吧台上。Palm刚要伸手收,Mahasamut把钱推回去。
“不收他的。”
“哥——”
“我说不收就不收。”
Tongrak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这岛上就你一个作家,留着当吉祥物。”Mahasamut把钱塞回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走吧。”
他转身先走了。Tongrak站在原地,掌心里捏着那几张被退回来的钞票,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月光里。
Palm在吧台后面小声说:“哥对你真好。”
Tongrak转头看他。
Palm立刻闭嘴,埋头继续擦杯子。
Tongrak把钱压在酒杯底下,头也不回地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某种不小心交叠的命运。谁也没说话。海浪声很响,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Mahasamut忽然回头,用南方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Tongrak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Mahasamut笑着说,“反正你听不懂。”他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台灯在门口放着,你自己拿。”
Tongrak低头,看见门边放着一个纸袋。他弯腰拎起来,拆开,里面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白色台灯,开关是拉绳的,是他喜欢的那种。
他站在门口,听见海浪声一直在响。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